第二天下午三點。
地點定在市裡唯一的五星級酒店行政套房。
我特意選了個帶落地窗的大房間，光線充足——這對他們來說是噩夢，對我來說是聚光燈。
我請的“保險理賠員”王哥，其實是個退休的法醫，現在兼職做私家偵探。那一身西裝革履，加上那雙彷彿能看穿人骨頭的眼睛，氣場十足。
“林小姐，設備都調試好了。”
王哥指了指領帶上的針孔攝像頭，還有房間角落裡藏著的另外三個機位。
“好戲馬上開場。”
三點十分。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我爸推著輪椅走了進來。我媽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醫療器械”。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全副武裝。
戴著黑色的漁夫帽，壓得很低；臉上戴著那種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醫用N95口罩，還架著一副墨鏡。
身上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蓋著毯子，隻露出一雙戴著手套的手。
“哎呀，這酒店風大，豪豪受不了。”
我媽一進門就嚷嚷，“快，把窗簾拉上！把空調開高點！”
“媽，這是覈保，不是坐月子。”
我冷冷地說，“光線太暗，攝像頭拍不清楚，保險公司會拒賠的。”
“那也不行！豪豪現在見光死！”我爸擋在輪椅前麵，一臉凶相，“你們要是敢亂動，我就投訴你們！”
王哥推了推眼鏡，打開公文包，拿出一疊檔案。
“林先生，五百萬的保單，風控很嚴。如果不能確認被保險人身份，我們無法放款。這是規定。”
聽到“五百萬”和“放款”，我爸的氣勢瞬間矮了一截。
“那……那隻能看一眼！就一眼！”
我爸小心翼翼地把輪椅推到燈光下。
他顫抖著手，摘下了“林豪”的墨鏡，又摘下了帽子。
那顆光溜溜的腦袋暴露在空氣中。
接著，是口罩。
當口罩摘下的那一刻，連我都忍不住在心裡吸了一口涼氣。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那個癮君子本來就瘦削的臉頰，經過特殊的陰影化妝，凹陷得恰到好處。矽膠假皮完美地覆蓋了他的原生皮膚，製造出那種長期臥床的蒼白和浮腫感。
甚至連林豪眉骨上那個小時候磕出來的疤，都畫得一模一樣。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
“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兒子林豪！”
我媽在旁邊抹著眼淚，“可憐我兒，被折磨成這樣……”
王哥拿著平板電腦，對著那張臉掃描了一下。
“麵部識彆……通過率85%。”
王哥皺了皺眉，“有點低，可能是因為病情導致麵部變形。需要進行第二步驗證。”
“指紋驗證。”
王哥拿出一個便攜式指紋采集儀。
氣氛瞬間凝固了。
我知道，這纔是最難的一關。
臉可以畫，指紋怎麼造假？
我看到我爸的手悄悄伸進了口袋，握住了一個東西。
那是他花高價定做的矽膠指紋套。
“豪豪手冇力氣，我幫他按。”
我爸抓起“林豪”的右手，大拇指上套著那個幾乎看不出來的透明指紋套，往采集儀上按去。
一厘米。
五毫米。
就在指紋套即將觸碰到采集儀的一瞬間。
輪椅上的“林豪”，突然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他的手猛地一抖。
那個精貴的指紋套，順著他的手指滑落，“啪嗒”一聲，掉進了旁邊我剛倒的熱茶杯裡。
全場死寂。
我爸愣住了，保持著按手指的姿勢，像個被點了穴的蛤蟆。
我媽的哭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了打嗝。
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透明的指紋套在水裡飄蕩，像一片死皮。
“這是什麼？”
王哥明知故問，用鑷子把那個指紋套夾了出來，舉在燈光下，“林先生，這是您兒子的……皮？”
“啊……這……這是……”
我爸冷汗如瀑布般往下淌，“這是那個……保護套！對！豪豪皮膚脆弱，醫生給戴的保護套！”
“是嗎？”
我笑了，走上前一步，“爸，那既然掉了，不如就直接用真皮按吧。反正都要覈實。”
說著，我抓起“林豪”的手，就要往儀器上按。
“不行！”
我爸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尖叫，一把推開我，“不能按！他……他手指頭爛了！按了會感染！”
“手指頭爛了？我看挺好的啊。”
我死死抓著那隻手不放，“爸，你這麼緊張乾什麼？難道這指紋……不是林豪的？”
“你給我鬆手！”
我爸急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遙控器，猛地按了下去。
這是他們的B計劃。
如果露餡，就用AI聲音賣慘，博取同情，強行過關。
輪椅下方，一個隱藏的藍牙音箱突然亮起了藍燈。
“林豪”張開了嘴（其實是假裝張嘴）。
預設的AI語音應該播放的是：“姐，我好疼，求求你彆折騰我了，快簽了吧。”
然而。
從音箱裡傳出來的，卻不是這句。
滋滋滋——
一陣電流聲後，音箱裡傳出了一個陰狠、油膩的中年男聲：
“隻要錢給夠，或者……刀架在脖子上，不聽話也得聽話。去城中村！找個瘦得像鬼一樣的，給點錢就能賣命！”
是我爸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段：
“等拿到錢，就把這叫花子宰了，扔河裡餵魚！”
聲音巨大，在安靜的套房裡迴盪，立體環繞。
我爸的手指僵在遙控器上，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絕望。
他瘋狂地按著遙控器，想關掉聲音，但冇用。
我已經黑進了那個藍牙音箱，鎖死了播放列表。
“這……這是什麼？！”我媽癱軟在地上。
輪椅上的“林豪”——突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扯掉臉上的假皮，撕開那件病號服，露出裡麵排骨一樣的胸膛。
“救命啊！殺人啦！”
他衝著王哥和攝像頭大喊，“我是被他們綁架來的！他們要殺我滅口！警察叔叔救我！”
“哢嚓。”
王哥淡定地按下了快門，記錄下這荒誕的一幕。
“精彩。”
我在一旁鼓掌，“爸，媽，這就是你們給我準備的五百萬大禮？這演員請得不錯啊，就是台詞有點穿幫。”
“你……是你！”
我爸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紅著眼，像頭髮瘋的野獸一樣朝我撲過來，手裡還攥著剛纔削水果的刀子。
“你個畜生！你設計害老子！老子弄死你！”
“砰！”
一聲巨響。
套房的大門被踹開。
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衝了進來。
“不許動！警察！放下武器！”
冰冷的槍口頂在了我爸的腦門上。
他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結束了？
不。
這纔剛開始。
詐騙未遂頂多判個幾年。
我要揭開的，是那張埋藏了五年的、真正的血淋淋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