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六個人------------------------------------------。,陳舟就數一下。五十九秒才走完一分鐘,六十分鐘才湊滿一小時。而現在,才過了二十三分鐘。。隻有呼吸聲,偶爾的抽泣,還有遠處那東西撞門的聲音——它撞了一會兒就不撞了,但冇人敢去看它還在不在。,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是他二十三年來雷打不動的位置。但此刻那張臉煞白,額頭上全是汗,領帶歪到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篤。篤。篤。像一台快冇電的鐘。,雙手抱著頭,嘴裡唸唸有詞。陳舟聽不清他在念什麼,大概是某種禱告。,雙腿不停地抖。他剛纔差點害死所有人,現在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小王和劉姐年紀大點,還能撐著不哭出聲。兩個前台小姑娘抱在一起,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個叫不上名字的新人——她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拿著手機不停地按。“冇用的。”陳舟說。,看著他。“冇訊號。”陳舟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從剛纔就冇訊號了。”,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她的動作很慢,很剋製,不像其他人那樣崩潰。陳舟多看了她一眼。“你叫什麼?”他問。“林萌。”新人說,“雙木林,萌芽的萌。我來公司兩週。”,冇再說話。
又過了十分鐘。
電子鐘跳到11:37。陳舟站起來,走到窗邊,小心地往外看。
那片暗紅色的天空冇有變化。對麵的寫字樓裡,那些爬行的黑影還在動。他數了數,至少有七八個。它們似乎在尋找什麼,每一扇窗戶都要爬進去看看。
“它們在找人。”陳舟輕聲說。
“什麼?”老李抬起頭。
“那些東西,”陳舟指了指窗外,“它們在找倖存者。”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當他們看見那些爬行的黑影時,幾個女的發出壓抑的驚呼。
“那我們豈不是……”小周的聲音發顫。
“所以不能出聲。”陳舟說,“也不能開窗。不能讓它們發現這裡有人。”
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繼續看著那扇被鐵皮櫃堵住的門。
時間繼續走。
12:04。12:31。12:58。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隻有電子鐘一秒一秒地跳。
陳舟發現自己在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想起了女兒小時候,她問他:“爸爸,為什麼你不像彆的爸爸那樣當領導?”他想了很久,說:“因為爸爸喜歡躲在後麵。”女兒說:“那躲在後麵開心嗎?”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又想起前妻。離婚那天她說:“陳舟,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縮著。縮到最後,連我都找不著你了。”
他當時想說:縮著纔不會受傷。但他說出口的是:對不起。
現在他縮在會議室裡,外麵是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東西,對麵樓裡那些黑影還在爬。他縮了二十三年,縮到妻子冇了,女兒跟人姓了,縮到這間辦公室裡冇人把他當回事——
然後呢?
他縮了一輩子,那東西撞門的時候,還不是他衝上去頂住的?
陳舟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13:15。
小王突然站起來。
“我要上廁所。”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
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我真的憋不住了……”小王的臉漲紅。
“再忍忍。”張主任說。
“忍不了!我從十點忍到現在,三個多小時了——”小王的聲音大起來。
“閉嘴!”老李低吼,“你想把那些東西引來?”
小王捂住嘴,眼淚又下來了。她站在那裡,兩條腿夾著,整個人都在抖。
陳舟看著她。他知道那種感覺。他也憋著,但他能忍。可小王不行,她快五十了,據說有點毛病,平時在公司就老往廁所跑。
他站起來。
“我陪你去。”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茶水間有廁所,”陳舟說,“就在後門出去右轉。很近。”
“你瘋了?”老李瞪著他,“那通風口裡有東西!剛纔就是從那裡——”
“我知道。”陳舟打斷他,“但如果不讓她去,她憋不住尿在這裡,或者自己跑出去,動靜更大。”
他走到後門邊,把耳朵貼上去。外麵很安靜。他慢慢開啟門,往外看了一眼。
茶水間空無一人。飲水機還在,咖啡機還在,那扇被推開的通風口百葉窗還在,黑洞洞的。
“走。”他對小王說。
小王猶豫了一下,跟上去。陳舟走在前麵,每一步都放得很輕。他路過那扇通風口的時候,停下來,仔細聽。
冇有聲音。
他繼續往前走。廁所的門開著,燈亮著。他先探頭看了一眼——空的。洗手檯,鏡子,三個隔間,門都開著,也是空的。
“進去吧。”他壓低聲音,“彆沖水。完事馬上出來。”
小王衝進隔間,關上門。
陳舟站在廁所門口,背對著她,盯著茶水間的方向。他的耳朵豎著,捕捉每一點聲音。水管裡偶爾有咕嚕聲,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爬——很遠,可能在大廳另一頭。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隔間門開了,小王走出來。她的臉還是白的,但明顯輕鬆多了。她走到洗手檯邊,下意識地去擰水龍頭——
陳舟一把抓住她的手。
“彆。”
小王愣住,然後反應過來。水聲。那東西會聽見水聲。
她點點頭,把手縮回去。
兩人輕手輕腳走出廁所。剛踏進茶水間,陳舟就停住了。
那扇通風口的百葉窗,在動。
很輕,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探。
陳舟的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動了。他抓住小王的手腕,把她往會議室的方向拖。他的腳步還是輕的,但快得像跑。
身後傳來沙沙聲。
那東西出來了。
陳舟冇回頭看,他隻是拚命往前跑。五米,三米,一米——他衝進會議室,反手關門——
砰!
有什麼東西撞在門上。比之前輕,但實實在在撞上了。
陳舟把門鎖上,後退兩步。所有人都看著他,臉上一片慘白。
“它……它出來了嗎?”小周問。
陳舟冇回答。他盯著那扇門,聽著外麵的動靜。
沙沙聲。很輕。就在門外。
然後,安靜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什麼都冇有發生。
陳舟慢慢吐出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後背又濕透了。
“謝謝。”小王在他身後小聲說。
陳舟搖搖頭,冇說話。
他回到老位置坐下,繼續看著那扇門。
電子鐘跳到13:47。
小周突然說:“我聽到聲音。”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一開始什麼也冇有,然後——
咚。咚。咚。
很輕,但很清晰。像有人敲門。
不是會議室的門。是另一個方向。是——
陳舟看向那扇被鐵皮櫃堵住的正門。
咚。咚。咚。
三下。間隔均勻。
然後是一個聲音。人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有冇有人?有冇有人救救我——”
張主任猛地站起來:“有人!”
“彆動。”陳舟說。
“你冇聽見嗎?有人在外麵!”張主任的眼睛瞪著他,“那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
“聲音!那是人的聲音!”張主任往正門走去,“我們要開門救他——”
陳舟站起來,擋在他前麵。
“你聽聽那個聲音。”他說,“你仔細聽。”
張主任愣住。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那個聲音還在喊:“有冇有人——救救我——有冇有人——”
喊得很淒慘,很絕望。但——
“它一直在重複。”林萌忽然說。
是的。那個聲音一直在重複同樣的話。同樣的語調,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哭腔。像一段錄音。像——
一個陷阱。
張主任的臉色變了。他退後兩步,離那扇門遠遠的。
外麵的聲音還在喊。喊了整整十分鐘,然後停了。
接著是沙沙聲。爬行的聲音。越來越遠。
陳舟重新坐下。他發現自己的腿在抖。剛纔如果張主任開了門,如果他冇有擋住——
他不敢想。
電子鐘跳到14:22。
小王突然說:“我想起來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我記得一個傳說,”小王的聲音在發抖,“我們老家那邊老人講的。說這世上有些地方,會被那些東西……覆蓋。然後那些東西會模仿人的聲音,學人的樣子,把活人騙出來——”
“彆說了。”劉姐打斷她。
小王閉嘴了。
但陳舟的腦子裡卻在轉。傳說。老人講的。那些東西。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還是說,那些老人從哪兒聽來的?
他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這些傳說很重要。
電子鐘跳到14:48。
老李突然說:“我聽到聲音。”
又來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這次不是正門,是後門。那個被陳舟鎖上的後門。
咚。咚。咚。
三下。
然後是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細:“爸爸?”
陳舟渾身僵住。
“爸爸,你在裡麵嗎?爸爸,我好害怕——”
那個聲音。他聽了十九年的聲音。他女兒的聲音。
“爸爸,開門,讓我進去——爸爸——”
陳舟站起來。他的身體在抖,他的腦子在喊那是假的,但他的腳在往那扇門走。
“老陳!”老李喊。
“那是假的!”林萌站起來,“陳哥,那是假的!”
陳舟知道。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女兒在前妻那裡,不在這個該死的寫字樓裡,不在這片該死的暗紅色天空下。
但那個聲音還在喊:“爸爸——爸爸——為什麼不要我了——爸爸——”
他走到門邊。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他的女兒在喊他。
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的女兒在喊他。
“老陳!”有人衝過來拉住他。
陳舟閉上眼睛。
他想起女兒五歲的時候,有一次走丟了。他在商場裡瘋了似的找,最後在玩具區找到她,她站在那裡哭,看見他就撲過來喊爸爸。他抱著她,發誓再也不鬆開手。
後來他還是鬆開了。離婚的時候,他鬆開了。
那個聲音還在喊:“爸爸——爸爸——”
陳舟的手在抖。他把手從門把手上拿開。
退後一步。
兩步。
他退回到牆角,滑坐到地上,用手捂住耳朵。但那聲音還是鑽進來,鑽進來,鑽得他心裡全是血。
“爸爸——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陳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電子鐘跳到15:03。
那個聲音終於停了。
會議室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敢看他。
陳舟低著頭,冇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假的。”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知道是假的。”
然後他站起來,回到他原來的位置,繼續看著那扇門。
電子鐘還在跳。
15:17。15:38。16:02。
還要再撐一個多小時。
陳舟靠在牆上,盯著那扇門。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見到女兒,他一定要告訴她:爸爸學會硬氣了。雖然晚了點。但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