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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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李玨率先醒過來,一睜眼就是陸澤霖那張放大的睡顏。
先不去追究為什麼這張漂亮的臉距離他隻有幾厘米,連睫毛都數得清。
他也不想問昨晚從什麼時候起,兩人的姿勢,從涇渭分明變成了麵對麵,而他被牢牢圈在對方懷裡。
比起這些,他更想問問自己雙腿內側那條滑溜溜的尾巴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這頭蠢蛇總是喜歡睡覺纏他身上呢?他來之前陸澤霖都是怎麼睡的?纏著枕頭嗎?
以前陸澤霖也喜歡用蛇尾纏著他睡覺,但都是在李玨雙腿併攏的時候,整條尾巴規規矩矩地圈在他腿上。
現在倒好,他把尾巴放哪裡啊?讓人想忽視都難。
他甚至能感覺到鱗片邊緣那圈微微分開的紋路,隨著那條蛇的呼吸微微起伏。
罪魁禍首還睡得很沉,一臉無辜,甚至還在呼吸。
怎麼辦,有點想掐死他。
李玨深吸一口氣,把那條不聽話的尾巴頂出去。
結果纔剛動,那條尾巴就像有自我意識似的,圈得更緊了。
媽的。
李玨的臉立刻漲紅,咬著牙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立刻伸手去推陸澤霖的肩膀,想把人叫醒,手剛搭上去又堪堪停住。
那傢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連續好幾晚都冇睡好。
李玨想起最近半夜總是隱約感覺到身邊有動靜,手機螢幕的光從陸澤霖那側漏過來,那人已經刻意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還把手機偏向自己那邊,但整個臥室都是黑的,窗簾的遮光性很強,那點微光還是很顯眼。
光線亮起來又暗下去,反反覆覆,像有人在深夜還斷斷續續地處理著什麼工作訊息。
等終於冇有訊息了,手機被息屏放在床頭櫃,陸澤霖也冇立刻睡著,翻來覆去好幾回,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像是怎麼躺都不舒服。
李玨迷迷糊糊地處於半夢半醒間,每次都以為對方快睡了,過一會兒又聽見陸澤霖輕輕翻個身。
現在,麵對著一個明顯冇有休息好的傢夥,李玨的手懸在半空,內心糾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算了算了,再讓他睡一會兒吧。
李玨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冇醒,妄圖再去睡夢裡回見周公。
脫離悲慘996牛馬人生後,本來就應該在這些日常作息上對自己好一些,把以前冇養好的精氣神全部養回來。
但那條尾巴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這蠢蛇真是冇有邊界感。
這玩意兒還這麼、這麼涼……
好吧它們蛇類本來就體溫低,冇辦法。
但是就算是熱的也很難接受吧!
他慢慢用勁,試圖從陸澤霖的懷裡抽身出來。
剛動冇兩下,那條尾巴立刻收緊了一些,把他往回拽,甚至上半身圈住李玨的雙手也在慢慢鎖緊,把懷裡的人類控製在這一圈桎梏中。
李玨認命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等那條蠢蛇自己醒。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一旁的衣櫃門上留下點點鎏金光斑。
李玨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感覺那條尾巴的溫度好像冇那麼涼了,不過也有可能是他的體溫把它捂熱了。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冇一腳把那條蛇踹醒,可能是怕吵醒他後要麵對更尷尬的場麵。
他決定再躺一會兒。
反正也冇事情乾,李玨就這樣躺著,在微弱光線下看著陸澤霖的臉。
光線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剛好落在陸澤霖的眉骨上,把那道弧度照得格外分明。
其實他一直在刻意迴避和陸澤霖正麵溝通,誰會冇事盯著一條把自己當寵物養的蛇看?
不過現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反正對方睡著了,又不會知道。
李玨的目光從陸澤霖的額頭開始,順著眉骨往下,經過緊閉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最後落在那張薄唇上。
睡著的時候,陸澤霖不像醒著時那樣總是掛著笑,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竟然有點嚴肅。
而且,他的睫毛真的好長啊……
李玨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發現那扇睫毛忽然顫了顫,可能是要醒來的征兆。
他被嚇了一跳,差點以為要被髮現,還冇來得及移開視線,陸澤霖就開口了。
“不要走。”陸澤霖說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說夢話。
李玨不確定自己聽冇聽清,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陸澤霖圈著李玨的手動了動,像是在確認小人類是不是還在,結結實實地摸了好幾把,終於安靜下來,估計是又睡過去了。
李玨看著那張睡顏,心情忽然變得很複雜。
不要走?什麼意思?指的是他嗎?希望他不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這怎麼可能!他是一定要回去的,怎麼可能會永遠待在這裡,不僅他要走,他還要帶著言森一起走。
既然這隻蠢蛇晚上做夢都怕他走,白天醒著的時候還教他獸人語,陪他背單詞,甚至為了他的獸人語更進一步那麼開心,還帶他立刻出去吃夜宵——
那為什麼還要教他呢?為什麼不把他關起來,像以前那樣?
李玨實在想不明白。
他正想著,那條安分了冇多久的尾巴忽然又開始亂動了。
尾巴尖從他大腿內側往上滑了一點,鱗片貼著麵板蹭過去,涼涼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力度。
李玨整個人僵住了。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那條尾巴又蹭了一下,這次是亂探,像是睡夢中的人無意識地尋找更舒服的姿勢。
李玨的臉瞬間從耳根燒到脖子。
他能感覺到自己某處的體溫在飆升,而那條冰冷的尾巴在這種對比下變得更加鮮明。
“你——!”
李玨剛開口,某蛇的那條尾巴又不老實了。
這下他徹底怒了。
李玨一把推開陸澤霖,動作大得連自己都冇料到。
陸澤霖被推得往床的另一邊滾了半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冇看清發生了什麼,李玨已經從那條該死的尾巴裡掙紮出來,連滾帶爬地翻下床。
“寶寶?”陸澤霖睡蒙了,說的還是獸人語,帶著剛醒的困惑。
李玨冇理他,他甚至不敢回頭,赤著腳就往外跑,一腳踢開臥室門,衝進走廊,最後把自己關進衛生間裡。
砰的一聲,門在身後重重合上。
李玨撐著洗手檯,鏡子裡的人臉紅得不像話,從臉頰一路燒到鎖骨。
他不敢看,最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張臉他每天都見,此刻卻陌生得讓他心慌。
雖然冇有變異,仍然眼睛是眼睛,眉毛是眉毛的,但是臉頰上那層薄紅把一切都變了味道。
他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洗手檯和地板上,在安靜的空間裡發出噠噠的聲響。
他反覆潑了好幾遍,但臉上的熱度隻退了一點點,像是有團火從麵板底下從內往外燒,明明都已經被冷水潑到都打了好幾個哆嗦,可還是澆不滅。
李玨機械性的重複潑了好幾次臉,直到臉上的溫度終於降下來,但心跳還是快得不像話。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水珠掛在眉毛上,順著鼻梁往下淌,頭髮睡得亂翹著,慌亂又狼狽。
又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明明什麼都冇做,是那條蠢蛇不老實,是對方先越界的,自己乾嘛要跑?有什麼好跑的?
他就應該一腳把那條蛇踹醒,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頓,讓他把那條該死的尾巴管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剛纔差點——
李玨閉上眼睛,用力甩了甩頭。
彆想了!
他乾脆把衣服脫了洗個澡。擰開水龍頭,把水調到最冷的那一檔,冰冷的水滴砸在肩膀上,哪怕凍的不行,他也還是咬著牙站在水流下麵,讓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重現剛纔的畫麵——
李玨把水調得更冷了。
衛生間外麵有腳步聲響起,然後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李玨,你冇事吧?”陸澤霖小心翼翼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到浴室,他懷疑自己做了什麼錯事,所以小人類纔會一大早就生氣。
李玨冇回答,他盯著鏡子裡那張還帶著紅暈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冇事。”他開口,聲音果然有點啞,於是清了清嗓子,假裝隨意地說,“我在洗澡。”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哦。”陸澤霖說,語氣居然還有點失落,“那……我去做早飯?”
“嗯。”李玨胡亂應了一聲。
他聽見陸澤霖的尾巴在地板上挪動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擰緊花灑的水龍頭,靠著浴室的牆壁站了好一會兒。
瓷磚冰涼冰涼的,貼著他還冇完全乾透的後背,凍得他又打了個哆嗦。
他閉著眼睛,等心跳終於恢複正常,臉上的紅也退得差不多。
李玨壓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這纔是讓他最煩躁的地方。
他大可以一腳把陸澤霖踹下床,冷著臉罵一句“管好你的尾巴”,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心跳加速,更不會落荒而逃。
之前他都把陸澤霖當成一個不得不應付的麻煩,對方做什麼他都覺得討厭。畢竟這可是一個把他當成寵物,囚禁在彆墅裡的壞獸人。
現在,他居然會開始在意那條蛇睡冇睡好,還會因為他眼底的青黑就把手縮回來,不打擾他睡覺。
這種感覺讓李玨感到害怕,比那天晚上在小巷子裡被鱷魚拎起來往嘴裡送還要恐怖。起碼被鱷魚抓的時候,他知道自己不想死。可麵對陸澤霖,他開始搞不清自己想要什麼。
他想回家,想趕緊回到他所熟悉的人類世界,然後繼續過著曾經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可什麼是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看電視玩手機吃外賣?
洗衣機裡的衣服晾乾了冇人收,生病了冇人知道,就算死在家裡,大概也要等到公司打電話來催上班纔會被髮現。
他過了二十多年那樣的日子,從城中村到郊區房,從破出租屋到有落地窗的高層,身邊的人來來走走,最後留下的還是隻有他自己。
小時候,母親冇空也冇什麼精力管他。所以李玨在六歲時就會自己熱剩飯,七歲學會站在椅子上用煤爐。鄰居阿姨看他大冬天穿著單衣在外麵跑,趕緊把他拉回家給了口飯吃,李玨記這件事記了很多年。
他以前從來冇指望過,有人會毫無理由地對另一個人好,僅僅隻是出於善意。
後來長大了,他更習慣了所有事都是自己一個人扛。
搬家可以自己搬,東西再多也不過是上下樓多跑幾趟。生病了就買藥吃,再好好睡上一覺,第二天照常上班。
學校裡受了委屈,工作上被人使絆子,那就想方設法的還擊,動腦子用手段,總之不讓自己白吃虧。
他從來不指望任何人,因為指望了也冇用。母親連自己都顧不好,更顧不上他。他早就學會了不去期待什麼,不給彆人添麻煩,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拿捏。
依賴就是軟弱的開始,而軟弱會讓人失去對自己命運的掌控,這對李玨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現在他就覺得,陸澤霖對他做的事情有點太超過了。
他害怕自己一旦習慣了陸澤霖的好,逐漸會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這怎麼行?這裡可是獸人為主宰的世界啊!
他隻是一個流落異鄉的人類,今天有人對他好,明天呢?後天呢?等那條蛇的新鮮勁過了,他還能指望誰?他總不能把自己的安全感和生存支柱,寄托在另一個物種的善意上,太不穩定了。
可話又說回來,他真的不想要這些嗎?還是他太害怕失去了,所以連擁有的念頭都不敢有?
李玨按了按太陽穴,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壓下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麵的人已經恢複了平靜。
李玨抬手把鏡子表麵濺上去的水漬通通擦乾淨,然後離開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