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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夜開始認真學音樂,是在來東京的第五個月。
起因是健二拉著他去了一家錄音棚。說是錄音棚,其實就是一棟舊公寓樓裡改裝的兩居室,隔音棉貼得歪歪扭扭,混音台的推子有幾根是斷的。但這裡有架子鼓、有吉他、有一台老得掉漆的貝斯,還有一群和健二差不多的人——白天打工,晚上搞音樂,窮得叮噹響,但眼睛裡都有光。
“你彈貝斯其實有底子,”健二有一天對他說,“但你彈得太規矩了。每一個音都在拍子上,每一個節奏都精確得像節拍器。你是不是受過什麼訓練?”
柊夜想了想。在宵崎家,他確實受過音樂訓練——但不是為了表達,而是為了“修養”。邦樂、雅樂、能管、琴,他什麼都學過一點,什麼都隻學到“不出錯”的程度。長老們教他的第一課就是:“音樂是禮的一部分,不可逾矩。”
所以他彈琴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追求“準確”。
“你得彈錯幾個音才行,”健二笑著說,“搖滾樂的魅力就在於那些不完美的地方。”
柊夜不太理解,但他試著去做了。他故意把節奏往後拖了一點,讓低音在某個小節裡“臟”了一下。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像是擰得太緊的螺絲被擰鬆了一點點。
他開始在休息日去錄音棚練習。有時候健二在,有時候不在。一個人的時候,他會關上門,把貝斯音量開到比平時大很多,然後閉上眼睛,憑感覺彈。
他發現自已喜歡那種感覺——低音在身體裡震動,像心跳,像潮水,像某種古老的回聲。他想起小時候在瀨戶內海邊,夜晚站在岸邊聽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那種聲音冇有節奏,冇有旋律,但它有一種力量,讓你覺得自已是某種更巨大的東西的一部分。
他試著把那種感覺彈出來。
彈得不好。但他不在乎。
來東京的第七個月,柊夜在秋葉原的一家舊貨店裡發現了一個八音盒。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麵漆已經斑駁,蓋子上的花紋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店主說這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舊貨,機芯是瑞士的,還能響。
柊夜擰了幾圈發條,打開蓋子。
出來的旋律是德沃夏克的《幽默曲》。
那是一首他從小就知道的曲子。在宵崎家,這首曲子被用作幼兒的音樂啟蒙教材——簡單、優美、冇有棱角。他小時候彈過無數次,每次都被要求“再柔和一點,再規整一點”。
但在這個破舊的八音盒裡,這首曲子聽起來不一樣。
可能是因為機芯老了,有幾個音略微走調,節奏也不太穩定。但正是這些“不完美”,讓旋律有了一種微妙的情感——像一個人在微笑著回憶某件已經失去的東西。
柊夜站在舊貨店裡,聽完了一整首曲子。
然後他付了錢,把八音盒帶回了淺草莊。
他把八音盒放在摺疊桌上,每天睡前擰幾圈發條,聽著它入睡。那個小小的旋律像是某種錨點,把他從白天的瑣碎中拉出來,帶到一個安靜的、隻屬於他的空間。
健二有一次來他的房間,看到八音盒,笑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彈貝斯搞搖滾,晚上聽八音盒睡覺。你到底喜歡什麼音樂?”
“都喜歡,”柊夜說,“隻要是能讓人心裡動一下的。”
健二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那段時間,柊夜開始試著寫自已的曲子。
他冇有學過作曲,隻是憑感覺把腦子裡浮現的旋律記下來。他用的方法很原始——在便利店買的五線譜本上,一個音一個音地寫。大多數時候,寫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已都覺得難聽。但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小節,讓他覺得“對了”。
那些“對了”的時刻,他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某個一直在沉睡的東西醒了過來,在胸腔裡輕輕震動。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想繼續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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