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東京的第十一個月,柊夜換了一份工作。
田中老闆的酒店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臨走時,田中多給了他一個月的工資,說:“你是個好員工,但這個行業不適合你。你太安靜了。”
柊夜冇有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但他知道田中說得對。
他的新工作是在台東區的一家小型唱片店做店員。店名叫“音蔵”,在一棟舊樓的二層,主營二手唱片和CD。老闆是一個姓黑川的退休音樂教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對音樂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熱情。
“你會彈貝斯?”麵試時黑川問他。
“會一點。”
“那就行。我這裡不需要你多會賣東西,但你得懂音樂。客人問你某張唱片怎麼樣,你不能說‘不知道’。”
柊夜點了點頭。
黑川對他的要求很簡單:整理貨架、招呼客人、偶爾幫忙試聽一些新到的舊唱片。工資比酒店還低,但柊夜喜歡這裡。店裡的唱片從古典到搖滾應有儘有,黑川允許他在空閒的時候隨便聽。
他開始係統地聽音樂——巴赫的大提琴組曲、披頭士的專輯、日本民謠、非洲打擊樂、甚至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實驗音樂。每一張唱片都像一扇門,推開之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在那些世界裡漫遊,像一個遲到的旅人。
有一次,黑川問他:“你覺得音樂是什麼?”
柊夜想了很久,說:“是聲音的排列組合?”
黑川笑了:“那是物理。我問的是音樂。”
“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它。”
“不需要定義,”黑川說,“你隻需要知道它對你來說是什麼。”
柊夜冇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正在慢慢成形——像一張模糊的照片,在顯影液中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遇見她,是在一個下雨的星期二。
那天東京下著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街上幾乎冇有人。柊夜在店裡整理貨架,黑川出去了,隻有他一個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正在聽一張爵士唱片。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比他小幾歲,也可能差不多大。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薄外套,頭髮被雨打濕了,貼在臉頰上。她冇有帶傘,手裡抱著一個紙袋,看起來像是從便利店買的晚飯。
“請問,”她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能在這裡躲一會兒雨嗎?”
“當然,”柊夜指了指窗邊的椅子,“請坐。”
她道了謝,在椅子上坐下。柊夜繼續整理貨架,冇有多說什麼。他不太擅長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在這種意料之外的場合。
安靜了幾分鐘後,她忽然開口:“這個八音盒……”
柊夜回過頭,發現她的目光落在櫃檯上——他習慣性地把八音盒帶在身邊,今天出門時隨手放在了店裡。
“啊,那是我的,”他說,“不好意思,擋著您了嗎?”
“不是,”她搖了搖頭,“我聽到了。它剛纔在響。”
柊夜愣了一下。他出門前確實擰了發條,可能是八音盒自已到了該響的時候。
“是《幽默曲》,對吧?”她說。
“是的。您知道這首曲子?”
“小時候學過鋼琴,”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某種遙遠的回憶,“這是我最討厭的曲子之一。”
柊夜忍不住笑了:“為什麼?”
“因為太簡單了,老師卻總是讓我反覆彈。我那時候想,為什麼不讓我彈點難的?”
“後來呢?”
“後來……”她停頓了一下,“後來就不彈了。”
她說著,目光落在八音盒上。柊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下意識地在某個不存在的琴鍵上按了一下。
“您想打開看看嗎?”柊夜問。
她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八音盒,”柊夜說,“您可以打開看看。裡麵的機芯挺好看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輕輕拿起八音盒,打開蓋子。
機芯確實很漂亮——銅製的齒輪和滾筒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梳齒細密得像一排整齊的牙齒。她看著那些齒輪慢慢轉動,嘴角浮起一個柊夜之前冇注意到的弧度。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以前有個一模一樣的八音盒。”
“真的?”
“嗯。小時候的生日禮物。也是《幽默曲》。後來搬家的時候弄丟了。”
她說完,把八音盒輕輕放回櫃檯上。
“謝謝,”她說,“雨好像小了,我該走了。”
她走到門口時,柊夜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把傘——那是黑川留在店裡的備用傘。
“借給您。明天還就行。”
她看著那把傘,又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好的。謝謝。”
“我叫宵崎柊夜。”
“我叫桐生琴音,”她說,“明天見。”
門關上之後,柊夜站在櫃檯後麵,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八音盒。蓋子還開著,機芯已經停止了轉動。
但那個旋律好像還在空氣裡,冇有完全散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