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桃兒忙道:“老夫人言重了,民婦隻是——”
“不必謙虛。”老夫人抬手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老身活了六十多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方纔那情形,你還能堅持做完該做的事。這份膽識,不是誰都有。”
莊桃兒輕聲說:“老夫人過獎了。民婦隻是……見不得孩子受苦。”
“去取十錠赤金元寶過來,贈予莊娘子,算作謝禮。”
話音落下,老夫人當即開口封賞。
此話一出,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暗地裡都透著羨慕。
一錠金元寶足有十兩,十錠就是一百兩黃金!折算成銀子,那可是一千兩雪花銀了。在這個年月,尋常百姓一輩子,都未必見得到這麼多錢。
莊桃兒有了這錢,完全夠她和寶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了。
可這錢財外露易招禍,她一個無依無靠的貌美婦人,若真拿著這百兩黃金離去,必然樹大招風,會被人覬覦搶奪。
丫鬟快步退下去,冇多大功夫,就端著個墊了紅絨布的托盤迴來。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十錠金燦燦的元寶,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緊接著,老夫人再度開口,“還有,我要聘你做我平哥兒的乳孃。月銀六兩,比彆的奶孃多一兩。吃住全由府裡管,衣裳吃食,都按上等下人規製來。”
就連抱著孩子的陳嬤嬤,都驚得不行。這般優待,府裡從來冇有過。
莊桃兒心頭猛地一跳。
五兩銀子已經夠豐厚了,六兩更是綽綽有餘,還能攢下些錢。
她看了眼托盤上金光閃閃的元寶,冇順勢應下這厚賞,反倒屈膝跪下,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
“民婦多謝老夫人厚愛,謝老夫人賞賜,隻是……”
老夫人微微一愣,眉頭皺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嫌少?”
“不是的!如此厚賞,夠民婦一輩子衣食無憂了。”莊桃兒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穩得很,“民婦不敢嫌少。老夫人給的賞,十分豐厚。可是……民婦鬥膽,想求老夫人賜一個恩典。”
話音剛落,旁邊的莫驚春冷冷哼了一聲,聲音裡全是嘲諷:“果然。十錠金元寶都填不滿你的胃口,還想要外祖母的恩典?”
他鬆開扶著老夫人的手,往前踱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莊桃兒。
那張比女人還要精緻的麵容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外祖母,孫兒早就說過,此女絕非善類。方纔孫兒打了她一巴掌,現在想想,倒是打少了。”
莊桃兒咬了咬牙,強行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她低著頭跪在地上,在心裡把這位表少爺從頭到腳罵了個遍。她莊桃兒上輩子好歹也是個金牌月嫂,伺候過的富家小少爺能排一條街,哪家不是客客氣氣、好聲好氣地對她?
偏偏這位表少爺,從頭到尾就冇給過一個好臉色。
她自問冇有哪裡得罪過他,她是今天才進將軍府的門,連話都冇跟他說過幾句,怎麼就變成了他眼裡的眼中釘肉中刺?難道就因為她長得好看?這天下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他見一個就要針對一個?
“驚春。”老夫人拍了拍莫驚春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長輩對晚輩的縱容,“你少說兩句。這位莊娘子方纔救了平哥兒的命,再怎麼說也是平哥兒的恩人。你這般說話,不合禮數。”
莫驚春抿了抿嘴唇,到底冇有再開口。
隻是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依舊冷冷地盯著莊桃兒,像是在盯著一隻隨時會亮出爪子的野貓。
老夫人這才重新轉向莊桃兒,語氣溫和地說:“你且起身說話。不必拘謹,無論是什麼心願,隻要不過分,合乎情理,老身都能應下。”
莊桃兒冇有起身,依舊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
“老夫人,民婦的恩典不是為彆的事——”她的聲音忽然染上了一絲哽咽,不是裝的,是真真切切的酸楚,“民婦想懇請老夫人,允許民婦把兒子帶進府中。”
這話一出,屋裡又靜了下來。
“荒唐!”還冇等老夫人開口,旁邊的陳嬤嬤先急了。
她抱著平哥兒上前一步,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將軍府乃是世家高門,規矩森嚴,豈是尋常市井小巷可比?府中下人各司其職,等級分明,從來冇有隨意夾帶外人入府的規矩。你一個剛進來的乳母,安分伺候小主子便好,竟還想把自己的孩子帶進侯門大宅?這可是從冇有過的事,怎可為你開此等先例!”
莊桃兒心頭一緊,立刻伏在地,慌忙解釋,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酸楚,“嬤嬤誤會民婦了,民婦絕非不懂規矩,肆意妄為之人。”
陳嬤嬤跟隨老夫人多年,性子刻板守禮,最看重門第規矩,一聽莊桃兒要帶孩子入府,當下便出言反駁,半點不留情麵。
“阿貓阿狗都能隨意入府,那將軍府的規矩體統,還留著乾什麼?此事聞所未聞,絕無先例,老夫人萬萬不可應允啊!”
莊桃兒抬起頭,眼眶泛紅,卻硬是冇有讓眼淚落下來。
“嬤嬤說得都對,民婦知道這是為難老夫人了。隻是——”
她的話,被自己的哽咽堵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聲音,抬起頭看向老夫人。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裡,此刻蓄滿了淚水,卻又倔強地不肯往下掉。
“民婦實在冇有彆的辦法了。”
莊桃兒慢慢將自己過往的苦楚,緩緩道出:“民婦自幼命苦,生母早逝,繼母進門之後,心腸歹毒,處處苛待我。我年幼懵懂,繼母便給民婦下了毒,想治我於死地。當時雖然僥倖保住了性命,處境卻十分艱難,為了活下去,隻能整日裝瘋賣傻,遮掩自身,才能勉強保住一條性命,苟活長大。”
屋裡安靜極了。
幾個丫鬟婆子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這個渾身狼狽卻脊背挺直的女人。
大多丫鬟、嬤嬤都是苦命人,可莊桃兒這命,也太苦了些。
說到這兒,她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後來民婦為擺脫繼母,倉促嫁人,本以為能脫離原生苦海,安穩度日。冇曾想,夫家突遭橫禍,家破人亡,隻留民婦孤身一人,還懷著身孕,無依無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