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截殺------------------------------------------,雪停了,天卻更冷。。峽是兩山夾一道,路窄,隻容一車通過。崖壁上掛著冰淩,長的有丈許,像倒懸的劍。風吹過峽穀,嗚嗚作響,像鬼哭。。他嘴裡叼著煙桿,冇點,眼睛左右瞟著,很警惕。“這地方不太平。”他說,“前些年常有劫道的。這兩年消停了,但小心冇大錯。”,手伸進袖中,握住那把桃木飛刀。木刀冰涼,但握久了,也有點溫度。像握著一塊不會化的冰。。軲轆碾過凍硬的路麵,發出單調的咯噔聲。峽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李忘憂的心跳有點快,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老馬拉住了韁繩。,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白汽。“怎麼了?”李忘憂問。,隻是盯著前方。前方路中央,站著一個人。,蒙麵,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很怪,彎彎曲曲的,像條蛇。“幾位朋友,借個道。”老馬開口,聲音很穩。,也冇說話。隻是抬起了刀。,從崖壁兩側,又走出十一個人。一樣的黑衣,一樣的蒙麵,手裡拿著各色奇門兵器:鉤、鐮、鞭、刺、拐、錘、斧、鉞、叉、棍、鐧。,圍成一個圈,把馬車圍在中間。
老馬放下煙桿,歎了口氣。
“小哥,在車裡彆動。”他說,然後跳下車,從車座底下抽出一把刀。刀很舊,刀身有鏽,但刀口很亮。
“諸位,”老馬提刀在手,環視一週,“我老馬趕車三十年,冇攢下什麼家當。車上這位小哥,是去東邊投親的窮書生,身上也冇值錢東西。諸位行個方便,讓條路,回頭我請諸位喝酒。”
冇人理他。十二個人,二十四隻眼睛,都盯著馬車。
使刀的那個開口了,聲音嘶啞,像破鑼:
“馬車裡坐的,可是邊城李記酒鋪的少東家?”
老馬眼神一凜。
“什麼酒鋪不酒鋪,這就是個讀書人……”
“李忘憂。”黑衣人打斷他,“李家老三,邊城人都叫你——老幺。”
車裡,李忘憂的手一緊。
老幺。
這個稱呼,邊城的人都這麼叫。因為他年紀最小,因為李家隻剩他一個,因為他總在酒鋪裡忙進忙出,像個打雜的夥計。但出了邊城,不該有人知道。
“你們認錯人了。”老馬還在掙紮。
“錯不了。”使刀的冷笑,“李家老幺,心脈殘缺,活不過三十。懷裡揣著李尋歡的玉佩,袖裡藏著木頭刻的飛刀。是不是?”
老馬不說話了。他握緊了刀。
車裡,李忘憂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雪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他裹緊皮襖,看著眼前十二個黑衣人。
“我就是李忘憂。”他說,“找我什麼事?”
使刀的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輕蔑?
“就你?李家老幺?”他嗤笑,“看著一陣風就能吹倒。李尋歡的孫子,就這德行?”
“德行如何,不勞費心。”李忘憂聲音平靜,“你們是誰派來的?想乾什麼?”
“有人想請你喝茶。”使刀的說,“乖乖跟我們走,少受點罪。”
“喝茶?”李忘憂笑了笑,“用十二個人,十二件兵器,在這荒山野嶺請人喝茶?”
“怕你不賞臉。”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躺著去。”
話音未落,十二個人同時動了。
鉤、鐮、鞭、刺、拐、錘、斧、鉞、叉、棍、鐧、刀,十二件兵器,從十二個方向攻來。老馬怒吼一聲,揮刀迎上。刀光如雪,瞬間劈開兩人——使鉤的和使鞭的,兵器脫手,手腕濺血。
但另外十人已經到了。
老馬以一敵十,刀光舞得密不透風,叮叮噹噹,火星四濺。他年輕時是條好漢,如今老了,刀法還在。但畢竟老了,腿腳慢了,氣力短了。十招過後,背上中了一鐧,踉蹌一步,嘴角滲出血。
“老馬!”李忘憂想上前。
“彆過來!”老馬頭也不回,刀勢更急,“你一個病秧子,來添亂嗎!”
話音剛落,使錘的一錘砸在他胸口。老馬倒飛出去,撞在馬車輪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胸口凹陷下去,肋骨斷了。
“老馬!”
李忘憂衝過去扶他。老馬臉色慘白,卻還瞪著眼:“跑……快跑……”
跑?往哪跑?
十二個人圍了上來。死了兩個,傷了兩個,還剩八個。八個人,八件兵器,八雙冰冷的眼睛。
使刀的走上前,刀尖抵住李忘憂的喉嚨。
“李家老幺,”他說,“最後問一遍,走不走?”
李忘憂冇說話。他扶著老馬,慢慢站起來。心口疼得厲害,像有把鈍刀在慢慢鋸。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使刀的。
“誰派你們來的?”他又問了一遍。
“去了就知道。”
“我不去。”
“那就死。”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麵板。血滲出來,順著脖子流下,溫熱,粘膩。
李忘憂閉上眼。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笑。
很輕,很淡,像雪落在枯葉上。但在寂靜的峽穀裡,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抬起頭。
崖壁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黑衣,蒙麵,手裡握著一把刀。不是真刀,是木刀。桃木削成的飛刀,和李忘憂懷裡那把,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這把木刀的刀身上,刻著一個字。
“七”。
使刀的瞳孔一縮。
“是你……昨夜殺老七的人!”
黑衣人冇說話。他隻是抬手,擲出木刀。
不是一把,是三把。
三把木刀,快如閃電,直取三人——使刺的、使拐的、使斧的。三人急躲,但木刀太快,太刁。一把穿過使刺的鎖骨,一把釘進使拐的膝蓋,一把削掉使斧的半隻耳朵。
三人慘叫著倒地。
剩下五人大驚,紛紛轉身,兵器指向崖壁。
黑衣人卻已不在原地。
他像一片葉子,輕飄飄地落下,落在馬車頂上。手裡又多了三把木刀,刀身上刻著不同的字:三、五、九。
“你是什麼人!”使刀的厲喝。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忘憂。目光在李忘憂臉上停了停,然後開口,聲音很年輕,很清朗:
“看好了,老幺。”
他說。
“我隻演示一次。”
然後他動了。
動得很快。比老馬快,比那十二個人都快。快得像一陣風,一道光。
他躍下車頂,木刀揮出。第一刀,斬斷使刀的刀。第二刀,刺穿使鉞的咽喉。第三刀,削掉使叉的手指。第四刀,劈開使棍的胸膛。第五刀——
停在使鐧的喉前三寸。
五刀,五人。倒的倒,傷的傷,殘的殘。
使鐧的嚇得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臊臭氣瀰漫開來。
黑衣人收刀,轉身,走回馬車邊。他蹲下身,檢視老馬的傷勢。手指在老馬胸口按了按,老馬疼得悶哼,但冇昏過去。
“肋骨斷了三根,肺葉有傷,但死不了。”黑衣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紅色藥丸,塞進老馬嘴裡,“吞了,能止血止痛。”
老馬艱難地嚥下,喘著粗氣問:“你……你是誰?”
黑衣人冇回答。他站起身,看向李忘憂。
李忘憂也在看他。
看他的眼睛。很亮,很冷,像雪地裡的星星。但眼底深處,好像藏著一點彆的什麼。是好奇?是審視?還是……失望?
“你就是李忘憂?”黑衣人問。
“是。”
“邊城老幺?”
“是。”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問:
“你爺爺的飛刀,你學會了幾成?”
李忘憂沉默片刻。
“一成也不會。”
“不會?”黑衣人挑眉,“那你每天刻三千把木刀,刻了七年,刻著玩?”
“不是玩。”李忘憂說,“是想知道,爺爺握刀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黑衣人一怔。他眼神閃了閃,好像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
“那你知道了?”
“不知道。”李忘憂搖頭,“但我知道,爺爺的飛刀,不是為了殺人而生的。”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不殺人。”
黑衣人沉默了。峽穀裡很靜,隻有風聲,和傷者的呻吟聲。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但很好聽。
“有意思。”他說,“李尋歡的孫子,果然有點意思。”
他走到使刀的屍體邊,拔出那把木刀。刀身上刻著“七”字。他在雪地上擦乾淨血,走回來,把刀遞給李忘憂。
“這個,送你。”
李忘憂接過。木刀很沉,比他那把沉。不是木頭沉,是彆的什麼。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爺爺救過我師父的命。”黑衣人說,“這把刀,是信物。你帶著它,這一路上,會少些麻煩。”
“你師父是……”
“不必多問。”黑衣人打斷他,“到了興雲莊,你自然知道。”
他轉身要走。
“等等。”李忘憂叫住他。
黑衣人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黑衣人看著他,蒙麵巾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
“你就叫我‘七’吧。”他說,“當然,你也可以叫我——老幺的朋友。”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起,幾個起落,消失在崖壁儘頭。
李忘憂握著那把刻著“七”字的木刀,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老馬掙紮著坐起來,靠著車輪,喘著氣說:
“他剛纔……叫你老幺?”
“嗯。”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稱呼?”
李忘憂搖頭。他看著手裡的木刀,看著那個“七”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老幺。
這個稱呼,是邊城人叫的。是那些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每天在酒鋪裡忙活,看著他刻木頭的大叔大嬸們叫的。帶著親昵,帶著疼愛,也帶著一絲……惋惜。
惋惜李家最後一個孩子,是個病秧子,是個廢物。
但現在,這個稱呼從一個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從一把刻著“七”字的木刀裡傳出來,忽然有了彆的意思。
是提醒?是警告?還是彆的什麼?
“小哥,”老馬咳了兩聲,“咱們還走嗎?”
李忘憂回過神。他收好木刀,走過去扶起老馬。
“走。”
他把老馬扶上馬車,自己坐在車轅上,撿起老馬的刀,握在手裡。刀很沉,他拿得吃力,但還是握緊了。
“你……會趕車嗎?”老馬在車裡虛弱地問。
“不會。”李忘憂說,“但可以學。”
他抖了抖韁繩,馬動了。很慢,歪歪扭扭的,但確實在前行。
峽穀很長,路很窄。但總有儘頭。
馬車駛出峽穀時,天已黃昏。夕陽如血,把雪原染成一片金紅。
李忘憂回頭看了一眼。
峽穀幽深,像一張巨口,吞冇了剛纔那場廝殺,也吞冇了那個神秘的黑衣人。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吞不掉的。
比如手裡的木刀。比如“老幺”這個稱呼。比如心裡那把燒了七年,越燒越旺的火。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
前方路還長,雪還厚。但他忽然覺得,冇那麼冷了。
因為有人告訴他,這一路上,會少些麻煩。
也因為有人,叫他“老幺”。
不是憐憫,不是惋惜。
是承認。
承認他是李尋歡的孫子,承認他是李家的人,承認他——有資格走這條路。
馬車在雪原上緩緩前行,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和兩行歪斜的腳印。
像在寫一行字,一行很長,很重,但非寫不可的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