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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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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悔居------------------------------------------,天徹底黑了。,馬也走不動了。老馬在車裡昏睡,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李忘憂握著韁繩,手凍得通紅,心口的疼一陣緊過一陣。他咬著牙,眯著眼,在雪光裡尋找能落腳的地方。。,在風雪裡飄搖,像隨時會滅。但他還是看見了。他抖了抖韁繩,馬朝那點光走去。,看清是座客棧。,兩層木樓,門楣上掛著塊破木匾,匾上三個字被雪蓋了大半,隱約能認出是“不悔居”。門廊下懸一盞燈籠,燈籠紙破了,風灌進去,火苗忽明忽滅。,跳下車,去拍門。,門纔開。開門的婦人四十來歲,裹著厚棉襖,頭髮隨意綰著,臉上帶著倦色。她提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李忘憂臉上,她眯了眯眼。“住店?”“住店。”李忘憂說,“還有,我車裡有位老伯,受了重傷,需要請大夫。”,又看了看李忘憂身上的血跡,眉頭皺了起來。“江湖人?”“趕車的。”“趕車的能受這麼重的傷?”“路上遇了劫匪。”

婦人盯著他看了幾息,最終側身讓開。

“進來吧。馬車牽後院去,馬廄裡有草料。你那位老伯,我看看。”

李忘憂道了謝,把馬車牽進後院。馬廄很簡陋,但還算乾淨。他把馬拴好,抱了草料,又去扶老馬。老馬醒了一下,看見陌生的地方,想說什麼,卻又昏了過去。

婦人幫著把老馬抬進一樓廂房。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她把油燈放在桌上,解開老馬的衣襟看了看傷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肋骨斷了三根,內腑有傷。”她說,“我這裡冇大夫,但有些傷藥,能頂一陣。明天天亮,你去鎮上請大夫。”

“多謝。”李忘憂說。

婦人擺擺手,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端來一盆熱水,一瓶金創藥,幾卷乾淨布條。

“給他擦擦,上藥。我去弄點吃的。”

李忘憂點頭,接過東西。他擰乾布巾,小心擦拭老馬身上的血跡。傷口很深,有些地方還在滲血。他咬著牙,一點點清理,上藥,包紮。動作很生疏,但很仔細。

等包紮完,老馬的呼吸平穩了些。李忘憂累得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心口的疼更厲害了。他捂著胸口,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掏出藥瓶——是啞叔給他的,治心疾的藥。倒出一粒,吞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門外傳來腳步聲,婦人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一碗熱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先吃點。”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的老馬,“他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你守在這兒也冇用。吃了東西,去樓上歇著。房間給你準備好了,天字二號房。”

“天字一號有人住?”李忘憂隨口問。

婦人眼神閃了閃。

“有。”她說,“一位姓沈的公子,下午住進來的。”

沈?

李忘憂心裡一動。但他冇多問,隻是點點頭,端起粥喝。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熱乎乎的,喝下去,身上纔有點暖意。

“老闆娘怎麼稱呼?”他問。

“我姓柳。”婦人說,“這裡的人都叫我柳三娘。”

“柳三娘。”李忘憂重複了一遍,忽然想起什麼,“這客棧的名字……不悔居,有什麼說法嗎?”

柳三娘正在收拾藥瓶的手頓了頓。她抬起頭,看著李忘憂,眼神有點複雜。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李忘憂說,“這名字,和我家酒鋪的名字很像。”

“你家酒鋪叫什麼?”

“不悔居。”

柳三娘愣住了。她盯著李忘憂,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直起身。

“邊城李記酒鋪?”

“是。”

“你是……李忘憂?”

“是。”

柳三孃的眼神變了。剛纔那種倦怠的、敷衍的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的目光。她上下打量著李忘憂,像在辨認什麼。

“邊城人叫你什麼?”她忽然問。

李忘憂沉默片刻。

“老幺。”

柳三孃的手抖了一下。她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忘憂,看著窗外飄雪。良久,她纔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老幺……是了,你是李家老三。你大哥李懷山,二哥李望川,都走了。就剩你了,老幺。”

她轉回身,臉上已恢複了平靜,但眼神裡多了些什麼。

“你爺爺……李尋歡,他好嗎?”

“他走了。”李忘憂說,“走了十年了。”

柳三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些濕潤,但很快又乾了。

“十年了……”她喃喃道,“真快。”

她走到桌邊坐下,看著李忘憂。

“你爺爺,有冇有跟你提過一個叫柳如眉的人?”

李忘憂想了想,搖頭。

“冇有。”

柳三娘笑了,笑得有點苦澀。

“也是。他那樣的人,怎麼會提。”

她頓了頓,又說:

“不悔居這個名字,是你爺爺取的。三十年前,他路過這裡,住了一晚。那晚下大雪,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他說,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有的對,有的錯。但有一件事,他從不後悔。”

“什麼事?”

“開了一家酒鋪,叫不悔居。”柳三娘說,“他說,人這一生,能有一件事不後悔,就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爺爺還說,等他老了,走不動了,就回不悔居來,哪兒也不去了。”

“但他冇回來。”

“是,他冇回來。”柳三娘低聲說,“有些人,說了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有些人,說了不後悔,就一定不會後悔。你爺爺……是第三種。他說要回來,但冇回來。他說不後悔,但心裡……”

她冇說完,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很靜。隻有老馬微弱的呼吸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李忘憂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油燈,看了很久。

不悔居。

爺爺的酒鋪叫不悔居。這間客棧也叫不悔居。

是巧合嗎?

他想起爺爺留下的那七隻酒杯,杯底的字:不悔為江湖客老。

不悔。為江湖。客老。

爺爺,你這一生,真的不悔嗎?

他搖搖頭,不再想。起身走到床邊,給老馬掖了掖被角,然後吹滅油燈,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樓上房間在走廊儘頭。天字二號房。隔壁天字一號房的門縫下透出燈光,裡麵有人,很安靜。

李忘憂推開自己的房門。房間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關著,但能聽見外麵風雪聲。他關上門,插上門栓,脫下皮襖,掛在椅背上。

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從懷裡掏出兩把木刀。

一把是他自己的,粗糙,歪斜,冇刻字。

一把是黑衣人給的,光滑,筆直,刻著“七”。

他把兩把刀並排放在床上,看著。

兩把刀,一樣的形狀,一樣的材質,但不一樣。

就像兩個人,一樣的血脈,一樣的姓氏,但不一樣。

他拿起刻著“七”的木刀,握在手裡。很沉。他試著揮了揮,手腕發酸,差點脫手。

還是不行。

他放下刀,躺下,閉上眼。

很累。身體累,心也累。但他睡不著。腦海裡全是今天的事:峽穀,黑衣人,廝殺,木刀,還有柳三孃的眼神。

那個黑衣人,到底是誰?為什麼幫他?為什麼叫他“老幺”?

柳三娘,又是誰?和爺爺什麼關係?

還有隔壁天字一號房,那位姓沈的公子……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聲輕響。

很輕,像貓撓門。但他聽清了,是隔壁房間的開門聲。

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很穩,停在——他門口。

李忘憂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

門外很靜。靜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年輕,帶著笑意:

“李家老幺,睡了嗎?”

是沈星魂。

李忘憂坐起來,握緊木刀。

“沈公子有事?”

“冇事,就是打個招呼。”沈星魂說,“今天在峽穀,我看見了。很精彩。”

李忘憂心裡一緊。

“你看見了?”

“看見了。”沈星魂說,“那個黑衣人,身手不錯。木刀殺人,有點意思。”

“你認識他?”

“不認識。”沈星魂頓了頓,“但我知道他是誰。”

“誰?”

“這個嘛……”沈星魂笑了笑,“你自己問他,不是更好?”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篤。

像什麼東西釘在窗欞上。

李忘憂和門外的沈星魂同時一頓。

下一秒,李忘憂衝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後院。雪地裡,站著一個人。

黑衣,蒙麵,手裡握著一把木刀。

是那個黑衣人。

他抬頭看著李忘憂,蒙麵巾下的眼睛在雪光裡亮得像星。

“下來。”他說。

李忘憂二話不說,翻窗跳下。二樓不高,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心口一疼,但站穩了。

黑衣人轉身就走,走向後院馬廄。

李忘憂跟上。

馬廄裡很暗,隻有雪光從門縫漏進來。黑衣人停在馬槽邊,轉身,看著李忘憂。

“那把刀,用著順手嗎?”他問。

李忘憂掏出刻著“七”的木刀。

“太重。”

“重就對了。”黑衣人伸手,接過木刀,在手裡掂了掂,“這把刀,是我師父用鐵木刻的。鐵木長在火山口,木質堅硬如鐵,比尋常木刀重三倍。我師父說,用慣了這把刀,再用真鐵,就像拈根稻草。”

“你師父是……”

“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黑衣人把刀還給他,“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今晚,有人要殺你。”

李忘憂握緊木刀。

“誰?”

“不知道。”黑衣人搖頭,“但我知道,他們已經到了。就在客棧裡。”

“幾個人?”

“三個。”黑衣人說,“都是好手。一個用判官筆,一個用流星錘,一個用毒。”

“毒?”

“嗯。”黑衣人看著他,“你的心疾,是天生心脈殘缺,對吧?”

“是。”

“他們下的毒,專攻心脈。中毒者不會立刻死,但會心脈衰竭,三個時辰內,武功儘失,淪為廢人。”黑衣人頓了頓,“對你來說,中了這毒,就是死。”

李忘憂沉默。

“怕了?”黑衣人問。

“怕。”李忘憂如實說,“但怕冇用。”

黑衣人笑了。

“有點意思。”他說,“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馬廄深處。李忘憂跟上。馬廄最裡麵有個草料堆,黑衣人撥開草料,露出後麵的牆。牆上有個暗門,很隱蔽。

“進去。”黑衣人說。

李忘憂推開門,裡麵是個地窖,很窄,很矮,有股黴味。黑衣人跟著進來,關上門,點亮火摺子。

地窖裡堆著雜物,有破木箱,舊農具,還有幾個酒罈。黑衣人走到一個酒罈前,拍開泥封,舀了一碗酒,遞給李忘憂。

“喝。”

“我不喝酒。”

“這不是酒。”黑衣人說,“是藥。我師父配的,能暫時護住心脈,百毒不侵。但隻能管六個時辰。”

李忘憂接過碗。液體呈琥珀色,有藥味,也有酒味。他仰頭喝下,很苦,很辣,像吞了一口火。但喝下去後,心口的疼竟然真的輕了些。

“謝謝。”他說。

黑衣人擺擺手,在木箱上坐下。

“現在,說說你。”他看著李忘憂,“你為什麼去興雲莊?”

“看刀。”

“隻是看刀?”

“還想問些事。”

“關於你爺爺?”

“嗯。”

黑衣人沉默片刻。

“你爺爺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知道的,不一定是你想聽的。”

“我想聽真話。”

“真話往往不好聽。”

“那也得聽。”

黑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歎了口氣。

“好,那我告訴你。”他說,“你爺爺李尋歡,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俠客。”

“什麼意思?”

“好俠客,該殺的人殺,該救的人救,黑白分明。”黑衣人說,“但你爺爺,他殺過不該殺的人,也救過不該救的人。他一生都在兩難裡掙紮,最後把自己困死了。”

“困死了?”

“嗯。”黑衣人頓了頓,“有些事,我不能說太多。但你要知道,你爺爺退隱江湖,不是因為他累了,也不是因為他看透了。而是因為他……後悔了。”

後悔了。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紮進李忘憂心裡。

爺爺後悔了?

後悔什麼?後悔殺人?後悔救人?後悔……成為李尋歡?

“他不該後悔。”李忘憂說,聲音有些啞,“他做了他認為對的事。”

“對的事,不一定有好結果。”黑衣人說,“你爺爺最後十年,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年那一刀不出,會怎樣?如果當年那個人不救,會怎樣?想來想去,想出心病,最後心脈衰竭而死。”

他站起來,走到李忘憂麵前。

“所以,彆學他。”他說,“你要學飛刀,就好好學。要殺人,就乾淨利落。要救人,就心甘情願。彆猶豫,彆回頭,彆後悔。”

李忘憂握緊木刀。

“我不學飛刀。”

“那你學什麼?”

“學不後悔。”

黑衣人一怔。他盯著李忘憂,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欣賞,也帶著一絲無奈。

“你果然是他孫子。”他說,“連說話都一樣。”

他走到暗門邊,推開門。

“時間差不多了,那三個人該動手了。你回房間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會在暗處看著,必要的時候,會出手。”

“那你呢?”李忘憂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幫我?”

黑衣人回頭,蒙麵巾下的眼睛彎了彎。

“我說了,你就叫我‘七’吧。”他說,“至於為什麼幫你……”

他頓了頓。

“因為我師父欠你爺爺一條命。也因為……”

他轉過身,消失在黑暗裡。最後一句話飄過來,很輕,很淡:

“我也想看看,李家老幺,到底能走多遠。”

李忘憂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暗門,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地窖,走回後院,翻窗回到房間。

房間裡一切如舊。窗外風聲依舊。

他坐在床上,握著兩把木刀,聽著外麵的動靜。

夜還很長。

但這一次,他不怕了。

因為有人告訴他,彆後悔。

也因為他知道,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的主人,叫“七”。

是他的朋友。

(第五章完)

下章預告

第六章:三更殺機

子時三刻,三個殺手潛入客棧。用判官筆的封穴,用流星錘的破門,用毒的吹煙。李忘憂屏息裝睡,等三人近身時突然出手——以木刀對鐵兵。暗處,“七”的飛刀蓄勢待發。而隔壁天字一號房,沈星魂正靠在門後,指尖輕撫劍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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