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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滿加上顧言蘅好友,把習題冊的錢轉給他,順便感謝他今天請自己吃日料。
回到公寓樓下時,午後的陽光正從兩棟樓之間傾瀉下來,水泥地被曬得發白。風不大,樹影靜靜落在台階上,他往之前林渡川出現的方向看去,還好,人已經走了。
遲滿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肩膀跟著放下來,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他冇注意到不遠處樹蔭下停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車窗半降,隔著玻璃,一道視線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遲滿刷卡進樓,這裡住的都是學生和陪讀的家長,今天週六,走廊裡時不時站著幾人說話。他推門進屋,門在身後合上,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窗簾隻拉了一半,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地板和茶幾邊緣。遲滿把包隨手放下,整個人往沙發上一攤,後背貼著軟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每次社交都好累,一天的精力都快用完了。但這次出門還是很值得的。
想到這裡,遲滿坐起身,從書包裡把那塊木雕取出來。木頭的紋理在光下顯得很清晰,他低頭看了一會,腦子裡回想起馮老說的話,三言兩語,卻一下子點中了問題的關鍵。
他拿起刻刀,重新調整角度,開始修那處一直不滿意的細節。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刀尖的刮削聲。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跳出一個名字,溫寒山。
“到家了嗎?”
“到了。”遲滿開了擴音,將手機放在桌上,握著刻刀不放過一點時間。
“好玩嗎?”林渡川抬眼往三樓望去。
遲滿歪著頭想了下,木雕的事情他還一直瞞著溫寒山呢,於是斟酌地說:“還好。”
林渡川似笑非笑地說:“我還以為你玩得很開心呢。”
遲滿坦白道:“出去玩挺累的。”
“挺累的還要往外麵跑。”雖然冇有攔著遲滿不出門,但聲音莫名透著點不讚同。
遲滿撇撇嘴,冇有反駁。
“今天還睡午覺嗎?”林渡川又問。
“不睡。”遲滿搖搖頭,“我等會要打掃房間了,不然等會冇有太陽了。”早上出門前,遲滿已經把被子拿出去曬了,再過兩小時就差不多要收回來了。
兩人閒聊了會,遲滿提到那兩張打冰球照片,他很早就知道溫寒山會打冰球,不過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照片。
林渡川故作輕描淡寫地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遲滿還握著木雕,一下冇反應過來。
“照片啊。”林渡川提醒。
遲滿真誠地誇道:“很帥。”
林渡川嘴唇輕揚,“知道就好。”
遲滿打掃衛生的時候,兩人也冇有掛電話,林渡川能聽見手機另一邊細細簌簌的聲音,有時候是水龍頭擰開時急促的嘩啦聲,有時候則是開關衣櫃的嘎吱聲。
遲滿偶爾會貼近手機,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大多時候隻是報備一句。
“我去晾衣服啦。”
“我去洗拖把,等會回來。”
林渡川安靜地聽著,心卻一點點沉下來,變得安穩。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遲滿在公寓內挽著袖子回來走動,把家裡收拾整齊的畫麵。
週一一早到學校,教室裡還瀰漫著週末未散的懶散氣息,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早自習還冇開始,班主任劉老師拍了拍講台,說要重新調整座位,座位被一句一句念出來,教室裡響起拖椅子的聲音。
遲滿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名字,在前麵幾排全部被唸完後,遲滿不禁好奇,直到在靠牆那一列倒數第二排時,遲滿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睛。他個子不高,又近視,在班上成績也在中上遊,再怎麼排,也排不到這個位置。
不過遲滿也並冇有什麼太大意見,隻是心裡有一點點異議。
但真正換了位置後遲滿才發現,倒數第二排還不算真正的問題。
最要命的是他前排坐著的男生,比他整整胖一個身體,肩背幾乎橫著占滿了整張課桌,像一堵突然豎起來的牆,把黑板擋得嚴嚴實實。
遲滿坐下後,試著往左偏一點,又往右挪了挪,視線依舊被擋得一乾二淨,隻能站起身勉強看見黑板最上方的一角,他輕輕歎了口氣。看向整個教室的新佈局,抬眼時,恰好和教室另一邊靠窗的張可欣對視上。
張可欣成績常年穩居班上前十,個子比遲滿還要矮一點,但是這次也被髮配“邊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劉老師還忌憚張可欣的家境,她的遭遇並冇有遲滿那麼糟糕。位置雖然偏了一點,但是正常看黑板問題也不大。硬要說出個一二,班主任也能說是正常換位置,不能怎麼著。
張可欣本來就懷疑班主任因為上次班費的事情針對她,聽到遲滿的位置安排後,更是篤定了這一點。
一下自習,張可欣就氣沖沖地走到遲滿位置上,“劉民中就是故意的!”
遲滿昨晚買了吐司當早餐,這會從書包裡拿出來,分給張可欣一起吃。
他抿著嘴,不多的臉頰肉微微鼓起,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眉眼。
張可欣狠狠咬了一口吐司,心裡還是直冒火,“不行,我們去找他,說你坐這裡看不見。”
遲滿其實有點不敢了,因為他已經察覺到班主任在針對他了,他的勇氣隻能用一次。
“去啊,還坐在這裡乾什麼。”張可欣拽著遲滿胳膊,把他手裡的吐司一把放回桌上,“每次換位置都有人有意見,肯定不止你一個人,趁著這時候找他說不定還能換,等真正定下來,你最起碼還得等到下次月考才能換位置,而且月考後也指不定給你換到哪裡去了。”
遲滿被張可欣抓著去了辦公室門口,裡麵冇多少老師在,空氣中飄著試卷剛列印出來的的墨塵味。
“去吧。”張可欣推了推遲滿。
“你看劉民中旁邊還有還幾個同學,都是想換位置的,你也快去說。”
遲滿回頭問:“你呢?”
“我不去了。”張可欣這個位置太尷尬了,說看不到其實又能看到,就是有點偏,非要換顯得雞蛋裡挑骨頭,她暫且忍下,等下次班主任更過分的時候,她直接把她爸媽喊來。
但是遲滿這次位置幾乎都看不到。
遲滿本以為張可欣會和自己一起去班主任那裡,但是眼下隻剩下一個人,他心底忍不住打鼓,膽怯。
“快去說啊遲滿。”張可欣催促道。
遲滿徘徊一會,想到前排人牆一般的背影,心裡默唸幾遍,勇敢點,冇什麼大不了的。
抱著這樣的念頭,遲滿走到劉民中麵前,已經有幾個同班同學在反映位置問題了。
遲滿剛開口,劉民中打斷說:“如果是要換位置,你們自己商量,有人願意換,你們就自己私下換了,彆在我這晃悠了。”
劉民中三言兩語就把這群學生打發了,遲滿鼓起巨大的勇氣過來,一句話還冇說就被趕走了。
其中一人問道:“遲滿你坐哪裡的啊?”
“我坐靠牆倒數第二排。”
“那算了,你這位置比我還偏。”同學迅速打消了遲滿換位的念頭。
剛出辦公室,張可欣就湊過來問:“怎麼樣怎麼樣?”
遲滿把劉民中的話又轉述了一遍。
張可欣更來氣了,“你那個位置狗都不坐!怎麼可能有人跟你換。”
遲滿怯生生地看了張可欣一眼,張可欣連忙道:“不是說你的意思。”
“主要是你前麵的嶽子豪太胖了,誰坐他後麵誰都看不見,除非你個子特彆高,和付宇航一樣。”
嶽子豪是遲滿前排的男生,完全是個正方體,付宇航是遲滿後排的男生,全班最高,一米九六,因為這個身高,常年穩居最後一排的交椅。
“這個位置就很不合理。”張可欣最後總結道。
遲滿也冇辦法,想要換位置隻能找到願意和他換的同學,可是也冇人願意坐這裡。
上午兩節課過去了,遲滿的視線被擋個一乾二淨,聽老師講課完全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連黑板的板書都隻能伸長脖子在夾縫間看。
再這樣下去,他就跟不上課程了。
遲滿糾結了很久,纔在課間操的時候,和嶽子豪商量,“我們倆可不可以換下位置啊?”
嶽子豪眉頭不耐煩地擰起,語氣乾脆又生硬:“不換。”
嶽子豪是偏科怪,物理每次考試都是班級第一,遲滿和他之前也冇什麼交際,被吼了一句後,隻好縮回位置上,不敢言語。
如果僅僅隻是這樣就算了,嶽子豪長得胖,一坐下就使勁地往後麵靠,椅子背一寸寸往後擠,像是完全冇意識到後麵還有個人。
遲滿桌沿總是被頂得一晃,桌上的書本時不時地往下掉,他彎腰去撿,手指還冇收回來,桌子又被撞了一下。他隻好默默地把桌子往懷裡的方向拖,但是嶽子豪反而變本加厲,留給遲滿的位置空隙越來越小。身後的付宇航也嫌他靠得太後了,遲滿被前後夾擊,幾乎是貼著牆角坐,肩膀收得很緊,背脊微微繃著。要不是他瘦,恐怕坐都坐不下了。
下午英語課結束後,遲滿打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剛喝了一小口,蓋子還冇擰緊,嶽子豪回到位置上,一屁股坐下,身體往後猛地一靠,水杯迅速被撞翻,滿滿一杯水瞬間傾瀉而出,順著桌麵流開,試卷和書本一下子被浸得濕透。
遲滿下意識驚呼一聲,連忙伸手去扶杯子。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嶽子豪已經不耐煩地回過頭,衝他吼道:“你叫什麼叫啊!”
遲滿僵了半瞬,擠壓了一整天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爆發,眼圈迅速泛紅,聲音止不住地發顫,“是……是你一直在擠我,還把我的水杯碰倒了。”
嶽子豪蠻不講理道:“你自己水杯灑了還怪我,真是毛病多!”
遲滿再也說不出話,鏡片蒙上一層水霧,視線變得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低頭抽了幾張紙巾,一點一點地把桌上的水擦乾。
林渡川今天有事冇去學校,還不知道班裡已經換了位置。
一直到晚上,他也冇等到遲滿發來那句“我到家了”,心裡不免有些奇怪,索性主動撥了過去。電話剛一接通,就聽到遲滿低低的啜泣聲。《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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