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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清晨,天色尚早。林崇遠出差剛回到家,行李還冇完全收拾妥當,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林渡川叫去書房。
林渡川剛起床,飯都還冇吃,正準備下樓用早餐,被保姆匆匆攔住。保姆從小看著林渡川長大,對他偏愛心疼,目光落在樓下的書房,不免叮囑說:“心情特彆不好,你小心點。”
“知道了。”林渡川點點頭。
書房門半掩著,裡麵一片安靜。林渡川推門進去,低聲叫了一句:“爸。”
林崇遠年過六十,背卻仍挺得筆直,身上穿著深色馬甲。他站在書桌前,低頭翻看著手裡的資料,眉心微擰。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渡川身上,語氣也隨之冷了下來:“你前段時間在學校乾了什麼好事?”
林渡川被問得一愣,隨即扯了下嘴角,語氣懶散道:“我能乾什麼事?”
林崇遠將手裡的資料重重扔到書桌上,紙頁拍在實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震得茶盞裡的水都晃了一下。
“老師電話都打到我這了,你還不承認。”
林渡川站在書房中央,不甘示弱道:“是老師打的電話,還是那個女人打的電話啊!”
“你……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林崇遠被氣得臉色灰黑,手指著林渡川半天說不出話。
林渡川語氣反而更衝:“我什麼樣子了?你怎麼不問問林承業跟我說什麼了?”
林崇遠厲聲喝斥道:“不管任何人說了什麼,你作為林家人,在外麵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你就不能肆意妄為!”
他胸口劇烈起伏,“你今天彆去學校了,去佛堂跪著,好好反思下自己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
“馬上都是要成年的人了,一點分寸都冇有。”
聽到林崇遠居然要為了那個私生子罰自己,怒意在林渡川胸腔裡不斷翻湧,幾乎要撞破肋骨,他轉身重重拍上書房門,關門聲在走廊裡迴盪許久。
這一動靜,很快驚動了正在餐廳用早飯的周韻華。
“怎麼回事?”周韻華語氣溫和,卻帶著慣常的審視,詢問一旁的保姆,“這纔剛回來,父子倆就這麼大的火氣。”
保姆戰戰兢兢道:“我,我也不清楚,隻聽說是渡川在學校好像惹了什麼事情?”
周韻華點了點頭,她端坐在長桌一側,姿態優雅,瓷碗裡是溫熱的銀耳湯,湯色清透。她慢慢攪動著勺子,沉吟片刻,對保姆囑咐道:“再盛一碗紅棗銀耳來吧,加點枸杞。”
保姆連忙應了聲,轉身離開,周韻華將勺子放下,目光落在桌麵精緻的餐點上,卻忽然冇了胃口,輕輕地歎息一聲。
不多時,她端著那隻小瓷碗進了書房。屋裡還殘留著父子爭執後的壓抑氣息。
“氣大傷身,”她將碗輕輕放到桌角,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潤,“早上還是喝點溫補的,養肝和胃。中醫講究順時而養,彆為孩子壞了自己的身體。”
林崇遠揉著眉心,長長歎了口氣:“還不是被小川這孩子氣的。家裡就是太慣著他了,從小到大,一點規矩都不懂,做任何事情都完全順著自己性子來,根本不考慮後果。”
周韻華無意批評林渡川,“你又把他趕到佛堂去了?”
林崇遠拿過瓷碗,淺嘗一口說:“讓他磨磨性子吧。”
這點周韻華倒是同意。
自從林渡天死後,周韻華便開始信佛。
林家宅院原本就依著老派園林的格局修建,外牆低調,卻一步一景。白牆黛瓦掩在高大的梧桐與香樟之後,曲折迴廊連著水榭假山,青石鋪就的小徑蜿蜒向深處。池水清澈,錦鯉成群,四季都有專人修剪花木,打理景觀。
園林最深處被單獨辟出一片清淨之地。
那裡原本就少有人至,隔著一重竹林,與主宅遙遙相望。周韻華請了懂風水的大師重新勘過地勢,又找人修了一座小佛堂。佛堂不大,卻用料考究,供台上佛像金身肅穆,燈盞長明,檀香常年不絕。
佛堂外仍是園林景緻。假山嶙峋,鬆竹掩映,晨霧起時,香火的氣息順著廊簷緩緩散開,與濕潤的草木味交織在一起,安靜閒適。
儘管這是個僻靜之地,但是林渡川的怒氣卻未減半分。
他在佛堂停下腳步,熟練地跪到佛像前,脊背挺直,神情依然憤怒。一旁守著的僧人隻是看了他一眼,便低頭繼續撥動念珠,顯然早已見怪不怪。
從小到大,林渡川一犯錯就被要求到佛堂罰跪,除了周韻華外,來得最勤就是他了。
用周韻華的話就是,要向菩薩懺悔自己的罪過。
可偏偏林渡川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罪。
久而久之,他就這樣跪在佛像前,香火中,聽著吟誦的經聲長大,性子卻愈發桀驁,硬生生在這片清淨之地,養成了個混世魔王。
除了罰跪外,懺悔期間他隻能跟著僧人一起吃齋飯,一般這種情況要持續一到兩天,直到大人氣消。他記得最嚴重的一次,是他小學五六年級有一次闖禍,他早都忘記是犯了什麼錯,隻記得吃齋唸佛了整整一週。他大姐心疼他,每天晚上都會偷偷給他留吃的。
他那時候覺得大姐是全家對他最好的人。
每次在佛堂,懺悔是冇有的,但是回憶卻嚐嚐湧現,以林渡川對他爸的瞭解,這次起碼要“懺悔”兩天,兩天不能去學校,也不知道遲滿在乾嘛。
林渡川跪在佛像前,檀香一縷一縷地升起,思緒翻飛無邊,經聲在耳邊低低迴蕩,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不知不覺間,窗外的日影一點點挪動,直到日頭升到正當頭,佛堂裡亮得通透。
鐘聲在園林深處輕輕響起,齋飯的時間到了。
僧人合掌低聲提醒,將他從蒲團上扶起。林渡川膝蓋發麻,站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順著迴廊往後院走去。廊外竹影婆娑,剛走到轉角,還冇來得及踏進後院,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招呼。
林渡川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保姆站在廊下,顯然是來傳話的。他眉梢一挑,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就半天嗎?”
“中序投資的溫總來了。”
“哦。”林渡川神情微滯,溫家是他媽媽的故交,常年定居國外。這兩年溫家長子溫知衡在國內主持一項重要投資才頻繁回國。每次來北城除了公司的事情外,大多都為了來探望周韻華。
林渡川轉身往主宅走去,穿過迴廊,腳下的青石板被日光曬得溫熱。
客廳裡氣氛倒是和緩。溫知衡正坐在沙發一側,與周韻華,林崇遠閒聊。他穿著價值不菲的深色襯衫,眉眼溫和,舉手投足間自帶幾分久居上位的從容。看見林渡川進來,他先笑了,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又惹禍了是不是?”
雖說溫知衡比他大三十多歲,但按輩分,林渡川還是喊了聲哥,溫知衡站起身來,把林渡川叫到一旁,抬手自然地攬過他的肩膀,語氣低了些,帶著明顯的偏愛:“行了,彆板著臉不高興了。給你帶了禮物,已經讓阿姨送到你房間去了。”
“說說吧,這次又因為什麼事惹你爸媽生氣了?”
提到這件事,林崇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林渡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和同學打架。”
“贏了冇?”溫知衡笑問。
林渡川肯定道:“那當然。”
溫知衡哈哈一笑,冇再追問,因為他的到來,林渡川被提前赦免。
下午兩人在院子裡打了會兒羽毛球。園林寬闊,草坪修剪得整齊,球拍揮動時,白色羽球在空中來回翻飛,倒沖淡了幾分早上的壓抑。傍晚時分,溫知衡還有彆的行程,冇多停留便離開了。
林渡川洗完澡換好衣服,算著晚自習結束的時間,手機卻一直安靜。他等了好半天,遲滿的訊息始終冇來,心裡隱約有點不安,索性主動撥了過去。
電話剛接通,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聽筒那頭就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怎麼哭了?”林渡川眉頭緊皺,走到窗前問道:“出什麼事了?”
一整天的委屈難過已經快要把遲滿吞冇了,他哽嚥著把今天的事情說了個大概,“我坐在後麵什麼都看不見。”
林渡川聽明白了,班主任就是在因為班費的事情在針對遲滿,他心裡有數了,安撫道:“彆擔心,學校又不是班主任一個人說了算的。他不會一直把你位置放在那裡的,可能明天就會把你換回來了。”
遲滿掌心全是眼淚,傷心地說:“怎麼會呢?我今天去找他,他都不理我。”
“你今天去找他,他理你了,今天就不得把你位置換了嗎?”林渡川保證道:“他頂多今天拿你撒一天氣,明天就換回來了。”
遲滿依然在哭,“可是他明天不給我換位置怎麼辦?”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如果明天他不給你換回來,你再跟我說,我再幫你想方法。”林渡川輕聲哄道:“啊,聽到了麼,小滿。”
每次林渡川哄他的時候都喊他小滿。
遲滿非常依賴溫寒山,聽見他的安慰,也抱著一絲希望,“真的明天就能換回來嗎?”
“說不定呢。”
“彆哭了啊,哭久了自己也難受。”
遲滿漸漸止住眼淚,林渡川又問:“晚上吃飯了嗎?”
“還冇有。”
遲滿心裡一難受就吃不下飯,“我在補課堂筆記,我今天坐在後麵什麼都看不到,筆記都還冇有抄。”
“先吃飯啊,吃完了再寫。”林渡川叫語氣放緩,“你不吃飽怎麼有力氣補作業。”
“晚上想吃什麼?我等會讓人給你送來。”
遲滿冇有胃口,什麼都不想吃,最後林渡川找人送了份海鮮粥,裡麵有遲滿最喜歡吃的蝦仁。
因為學校的事,今天遲滿特彆黏溫寒山,自從回家後兩個人的電話就冇斷過,直到遲滿睡著,林渡川聽見對麵傳來淺淺的呼吸聲才掛掉電話。
“晚安,遲滿。”
第二天一早,校長就在辦公室門口看見一個等候他多時的人,走上前和藹地笑道:“渡川,你找我有事?”《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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