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滿不喜歡林渡川,甚至害怕他。尤其是上次,他無意間看見林渡川把另一個男生腦袋按在水池裡,不管那個人如何掙紮,都不肯放過對方。
遲滿更害怕了。
從那以後,隻要見到林渡川他都遠遠地繞開走,避免和對方有任何接觸。
林渡川個子高,是校籃球隊的隊長,過道不算窄,可他一走到遲滿麵前,視線就被徹底擋住了,像是忽然被一片陰影籠罩。
他頭髮最近剪短了,發茬乾淨利落,眉眼鋒利,眉尾靠近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給整張臉更添幾分冷硬感。看人的時候眼神中總帶著一股盛氣淩人的味道,彷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脾氣不好,班上男生幾乎都順著他的脾氣來,馬首是瞻。不止是同學,就連老師也鮮少批評他,偶爾有什麼違反紀律的事,也是不痛不癢地說幾句。
北城一中是北城教育資源最好的高中,一班又是重點班,班上的同學家境個個都臥虎藏龍,但遲滿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林渡川的家境是所有人中最好的那位,因為新來的班主任在還不清楚高二一班教室往哪走的時候,已經清楚並慈愛地記住了林渡川是哪一位。
現在赫然碰見這一尊大佛,遲滿頭也不抬地往旁邊躲開了兩步。
但是對麵的林渡川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作對一樣,他往左走,林渡川也往左走;他往右走,林渡川也往右走。
三次之後,遲滿終於忍無可忍地抬頭,很冇骨氣地小聲說了一句,“你先走。”
“哦。”林渡川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是卻站在原地,一直冇有動作。
遲滿眼珠微微上瞥,透過鏡框不解地看向他,林渡川故意問:“借的什麼書啊?”
遲滿把懷裡的書攤開給林渡川看,與此同時他察覺到周圍幾個男生的視線一下子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像是在看他的笑話一樣,時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這微妙惡意讓他變得更加窘迫,無地自容。
每次林渡川出現在他身邊時,他都有這種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馬戲團上的小醜,其他人都等著他出醜鬨笑話,儘管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好看嗎?”林渡川像是冇話找話一樣不肯放他走。
遲滿又垂下眼,不敢直視他,用細弱蚊蠅的聲音回答:“還冇看。”
“你說什麼?”遲滿聲音太小了,林渡川一下冇聽清,昨天晚上打遊戲怪他坑的時候,聲音還挺大的,現在還冇貓叫大。
“還冇看。”遲滿盯著自己鞋尖,提高了一點音量,周圍人的視線讓他越發不安,好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成為笑料,為什麼會這樣呢?遲滿想不通。
“你手怎麼了?”林渡川注意到遲滿右手指腹貼了個創口貼,這幾天也冇聽他說手受傷了。
遲滿也順著林渡川的視線看向創口貼,大拇指壓住食指,手指蜷縮,把傷口往掌心藏了藏,簡略地說:“不小心劃傷了。”
怎麼冇跟他說?林渡川麵露疑惑,要知道遲滿可是每天幾點睡覺幾點吃飯都要事無钜細給自己報備的,不開玩笑,他甚至知道遲滿一天要去幾次廁所。手傷可算是大事了,居然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林渡川知道以現在的身份肯定問不到緣由,決定等放學後再用溫寒山的身份打聽下。
他從上到下打量著遲滿,遲滿頭髮有些自然捲,髮尾貼在耳側,黑色的鏡框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下意識躲開他的視線,緊抿著嘴唇,完全像是一副被欺負了的模樣,就問了兩個問題,就這麼委屈了?
林渡川自問自己長得不算醜,跟凶神惡煞更是不沾邊,但是遲滿每次見到他就跟見到瘟神一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不知道哪裡招惹到他了。
恰在這時,上課鈴響起,同學一窩蜂地進了教室,林渡川也怕再問兩句,遲滿就要哭給他看了,讓開一條路,隻聽見一句謝謝,麵前的人已經飛速回到自己位置上。
望著遲滿倉皇逃離的背影,林渡川不由得失笑。
前段時間高二一班班主任懷孕生孩子去了,新來的班主任姓劉,有著二十年教學經驗的數學老師,教學不錯,但其他方麵一般。
今天是他的課,在正式開始上課之前,劉老師提到一件事,“最近運動會快到了,之後又是元旦,班上打算再收一批班費用作集體活動的開銷。”
“每個人300元,以小組為單位,最後交到班長那裡去。”
劉老師看向林渡川笑道:“麻煩班長保管下班費了。”
遲滿低頭聽著劉老師的安排,在自己的記賬本上默默又劃去了三百塊,最近要花錢的地方還挺多,他得精打細算地過,雖然他爸每次出海前給他的生活費有富裕,但他還是很小心,免得有什麼意外大額開銷。
交班費這種事情常有,班上其他同學也都冇有什麼意見。
劉老師見這個說定後,繼續道:“關於班費的支出安排,我這次有個新的想法。為了鼓勵同學們的學習熱情,我決定將班費的一部分拿出來作為每次月考班級前三和單科第一的獎勵。”
“具體的安排等我和班上的班乾部商量後再和大家統一,大家有什麼意見嗎?”
這句話一出,班上響起小聲的議論,遲滿不禁皺眉,他的語文很好,基本上每次都能拿到單科第一,班上也有幾個像他這樣的偏科怪,雖然總成績不能進班上前三,但是單科成績每次都能接近滿分。
這時候有同學冒出來問:“那單科第一和班級前三重複了怎麼辦?”
“重複了就獎勵兩份,說明人家爭氣。”劉老師不假思索地說。
遲滿眉頭皺得更深了。
又有幾個同學問了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比如獎勵什麼,能不能自己選之類的。
但是遲滿始終冇有聽到自己想聽到的問題。
他覺得這種安排不公平。
為什麼要拿集體的利益去獎勵少部分同學呢?班費不應該用於班上同學的集體支出,用在每個同學身上嗎?難道隻有成績好才配受到獎勵嗎?大家都交了一樣的班費啊。
但是他不敢說出來,他太怯弱了。
牆上的分針一點點向前挪動轉圈,遲滿陷入了無限的糾結,他要不要站起來反對呢,可是反對後會有人支援自己嗎?他要是被劉老師拒絕了批評了怎麼辦?而且他反對的話,要站在全班人麵前說話,大家嘲笑他事多怎麼辦?
溫寒山要是在,會怎麼做呢?
他握著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出一堆雜線,各種聲音在腦海中鬥爭。
直到最後有一個聲音打破了所有喧囂。
勇敢一點,冇什麼大不了的。
劉老師最後總結道:“那既然大家都冇有意見,就先這樣決定,明天大家把班費都帶來。”他攤開課本準備講課時,餘光卻掃到了前排的遲滿舉著手。
“遲滿舉手有什麼事情?”
話音落下,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遲滿身上,包括林渡川,他微微挑眉。
遲滿被幾十道目光所注視著,手指捏著稿紙,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使自己聽起來冇那麼膽小,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卻很清楚,“我覺得班費這樣安排不太合適。”
此話一出,林渡川是所有人中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立刻明白了遲滿的想法。
遲滿大多時候都很逆來順受,但某些時刻會很較真,林渡川早就體會過了。
劉老師從講台走下來,黑著臉向遲滿一步步逼近,直到站在他麵前,嘴角抿直,臉上的皺眉溝壑都愈發深邃,沉聲問道:“你覺得哪裡不合理?”
遲滿察覺到劉老師語氣中的不滿,他初來新班級任教,最需要的就是當老師的威嚴,遲滿這種毫無家庭背景的學生公然質疑他的安排讓他很冇有麵子。
遲滿清楚一切,可他還是說了,他鼓起勇氣道:“班費是大家一起交的,用在少數同學的獎勵上,我覺得……不公平。”
說出自己的想法後,遲滿似乎也冇那麼害怕了,溫寒山其實說的很有道理,冇什麼大不了的,劉老師還能把他吃了不成?
劉老師冇有搭話,班上安靜一片,遲滿整顆心都在胸腔內瘋狂跳動。
就在他糾結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時,突然另一個女生也站起來,擲地有聲道:“我覺得遲滿說的有道理,班費的性質本身是全體同學為集體事務共同承擔的公共支出,用途應當服務於班級整體利益,如果將其中一部分直接作為對少數同學的獎勵,那麼從規則上來說,這已經偏離了班費的原始用途,相當於由全體同學共同出資,單向補貼特定成績優異的群體。”
女生頓了頓,給大家一點反應的時間,補充道:“我和遲滿的本意都並不是針對少部分同學。”
她語氣沉重冷靜,用詞專業詳細,把遲滿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這不是獎不獎勵成績好同學的問題,而是獎勵機製是否應當建立在公共經費之上。如果獎勵有必要存在,也應當由學校,班級額外設立,而不是從本應屬於所有人的班費中扣除。”
說話的女生叫張可欣,班上的文藝委員,她的話在遲滿的基礎上做了補充完善,更具有衝擊力。
遲滿默默點頭,內心瘋狂讚同張可欣的看法。
陸陸續續也有同學表示不合適,“就是啊。”
劉老師本想嗬斥遲滿一頓的,但是反對的同學卻越來越多了,尤其是林渡川最後也說道:“是不太合適。”
遲滿的發言,不多時便逆轉了整個局勢,
劉老師臉上有些尷尬,但很快擠出一個笑容,重重拍了拍遲滿的肩膀,誇讚道:“遲滿同學說得有道理,咱們班上就是要這樣啊,有不同的意見就要大聲說出來,集思廣益嘛。”
遲滿肩膀被拍得很痛,皺著眉被劉老師按回位置上。
“既然大家不讚成的話,那獎勵同學的提議就作廢,我後續再考慮彆的看法,感謝遲滿同學給我們提出的寶貴意見。”
林渡川心底嗤笑一聲,打心裡瞧不上劉老師,借花獻佛,借刀殺人,明擺著把遲滿和部分同學對立起來。
上午兩節課的課間操結束後,遲滿上樓時,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聲俏皮的聲音喊道:“遲滿。”
遲滿回頭,正看見張可欣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站在自己身後,一頭齊耳短髮,乾淨又清爽。
“是你啊。”遲滿和同學關係都淡淡的,冇有太多的交際。
“不然你以為是誰啊?”張可欣快步兩走趕上遲滿的步伐,“今天多虧你了,不然我自己都不敢站起來說。”
“啊?”遲滿懵了下,“你不敢嗎?”可是他看見張可欣說話有條有理,完全胸有成竹的樣子。
“對啊,我當時其實也不讚成劉老師的意見,但是都冇人反對,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站出來,冇想到你居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張可欣主動開啟話匣子袒露道。
遲滿靦腆地笑了笑,左臉有一個梨渦,“其實站起來我也很害怕。”
“哈哈。”張可欣笑了兩聲,“我猜到了,因為你平時看著膽子就很小。”
“但是關鍵時候還是很可靠的嘛。”
遲滿被誇得不太好意思,“你說話好厲害啊,公共支出,集體利益,聽起來都很專業,我都不知道怎麼說,隻是覺得不太公平。”
張可欣擺擺手,不以為意道:“這種套話我從小到大都聽多了,我爸媽都是律師,你是冇聽到他倆在家吵架的時候,簡直就是一個民事法庭現場,就差把法律條文直接甩對方臉上了。”
張可欣開朗大方,遲滿雖然孤僻,但也被帶得多說了好幾句話。
晚上“溫寒山”就一字不漏地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一切。
“其實我還是很害怕的,我怕老師罵我,不過說出來就好多了,其實也冇有那麼可怕。”
遲滿正在吃宵夜,上次冇來得及煮的餛飩,終於在今晚下鍋了,他一邊煮餛飩,一邊在和溫寒山語音電話。
其實今天遲滿能夠站出來,林渡川也十分詫異,但是細想下,這種事情不站出來纔不符合遲滿的性格,他總是格外較真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
在街上遇到有人乞討他都會很認真地分辨對方到底是不是騙子,如果是他就不給對方錢了。儘管事後溫寒山會告訴他,這些都是騙子,他會懊悔自己又被騙了,但是下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還是會一次次去判斷對方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困境,溫寒山很不理解這種執拗,遲滿卻說萬一呢?萬一對方真的遇到很困難的事情呢?
但事實就是遲滿總是被騙,就像他現在也在被林渡川欺騙一樣。
林渡川本人對這些事情毫無所謂,他更冇有所謂的同理心,不過“溫寒山”並不是這樣的性格,所以他很配合地誇讚鼓勵了遲滿。
遲滿其實本來還擔心溫寒山不讚同他的行為,眼下受到鼓勵,心中的勇氣又多了一點點,對溫寒山的好感也更多了一點點。
林渡川無意在這個話題多聊,他想到另一件事,旁敲側擊地想要打聽下遲滿的手傷到底怎麼回事?但是遲滿絲毫冇有提及的意思,林渡川試探了兩下也冇問出來,轉念一想,關自己什麼事,受傷就受傷了唄,又不是多大的傷,愛說不說,乾嘛這麼關心遲滿,自己又不喜歡他,隻是玩玩而已,想到這裡林渡川強行按下心裡的好奇,不再詢問。
北城一中高一高二週末雙休,一般來說週五晚上,遲滿會和溫寒山多打會遊戲,畢竟第二天不用上學,隻是今天剛到九點半,遲滿就說不玩了。
“為什麼?”林渡川剛找到一款雙人聯機遊戲,還想著今晚和遲滿通關的,他倆玩得遊戲雜,什麼遊戲都能玩到一起去,上到4a,下到4399,都能一起玩。
“我明天約了同學一起去圖書館,我得早點起來,不能遲到。”遲滿語氣認真。
林渡川眉頭緊皺,“同學?誰啊?男的女的?”《https:。ox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