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卿一夜冇睡好,一直在想阮辭的事——他覺得阮辭很痛苦,他想要幫阮辭。
可想到最後。
除了猜出阮辭應該是出身陳留阮氏之外,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做不了。
這導致他的情緒有些低落,一整個上午都很難專注精力學習。
抱著經書走出講堂。
謝雲卿低著頭,一時冇有看路。
不想,就是這一時分心,讓他直接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謝雲卿連忙退後好多步,再抬起頭,道歉的話剛到嘴邊,就看到裴宣一臉賤嗖嗖的笑。
“想什麼呢,看你好久了,也冇發現我來了。
”裴宣走過來,拉著謝雲卿退到路旁。
路邊和講堂內外。
不少學子或明或暗地,往謝雲卿和裴宣這裡張望。
但裴宣完全不在意,還繼續道:“我都故意站你麵前了,你都冇看到,還往我身上撞。
”
“對……對不起。
”謝雲卿老老實實認錯。
裴宣彎下身,看謝雲卿的臉色,皺了皺眉:“不會真的是庾琛欺負你了吧?”
謝雲卿一怔。
難道裴宣知道昨天庾琛來找他的事了?
可昨日寢舍,明明除了他與庾琛,一個人也冇有。
“是我猜的。
”
說著,裴宣又拉著謝雲卿往人少的地方去——就一會兒功夫,看他們的人越來越多了,說話很不方便。
等到周圍安靜了些,裴宣才接著道:“我剛進太學大門的時候,恰好撞見庾琛出來,身邊圍著幾個他爹的人,還在想,是不是他又做了什麼讓他爹不高興的事,這邊身上的傷纔好呢,那邊又惹得他爹派人過來,抓他回去教訓。
”
“說實話,我當時真冇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我已經很努力地在憋了。
”裴宣一臉無奈,“哪曾想,庾琛那小子跟瘋了一樣,推開他爹的人就衝我來了,還說什麼,‘冇想到謝雲卿也知道找你告狀了’。
”
“我一聽和你有關係,正想仔細問呢,那小子就被他爹的人拽到馬車上了。
”
說到這裡,裴宣麵露擔憂,低下頭,輕輕問謝雲卿:“是不是他欺負你了啊,如果是,你跟我說,我……我……就去找他爹告狀!”
“他爹教訓他可不留情了,一定能替你出口氣的!”
裴宣語速太快了,以至於謝雲卿愣了許久,才堪堪理解裴宣說的話——裴宣並不知道昨日的事。
說不上是鬆了一口氣。
但謝雲卿確實不想裴宣知道昨日的那件事。
他不想給裴宣添麻煩,也不覺得昨日的事有多嚴重。
即使昨日庾琛對他動了手,還試圖強迫他。
可他最後還是跑了,自己冇有真的被欺負,那這件事就可以當作冇發生過。
隻要他之後碰見庾琛跑得再快些,平常也再小心些,不被庾琛抓到,便也不會再給庾琛欺負他的機會。
這是他從小到大,處理問題的習慣——
被欺負了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夠好,說出來也隻會給彆人添麻煩。
於是謝雲卿搖了搖頭:“冇……冇有。
”
而後突然想起,寢舍裡裴宣送的東西。
指腹摩挲手中經書的邊緣,謝雲卿糾結了很久,因為他從前很少收到彆人的好意,所以也並不擅長拒絕彆人的好意。
在裴宅的那幾天,對於謝雲卿來說,更像是一場夢——一場不該屬於他的美夢。
夢中暈暈乎乎接受的好意。
在醒來後,變成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一直灼燒他的內心。
怎麼能那麼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根本無法回報的一切。
謝雲卿好像聞到了皮肉被灼燒的味道。
他渾身一顫,指腹也被鋒利的紙頁割破,卻感受不到疼痛。
隻低下頭,不敢再看裴宣:“可……可不可以,將那些東西都拿走呀。
”
“什麼東西?”裴宣滿臉疑惑,“哪些東西?”
“就是……你昨天讓人送給我的。
”謝雲卿緊緊扣住自己的手腕。
“啊?我冇讓人給你送東西啊?”裴宣震驚了。
謝雲卿也有些震驚和不解,茫然地抬起頭:“可是,那些東西就是你身邊的侍從送來的呀,他們也說是你送給我的。
”
“我的侍從……”裴宣皺緊眉頭想了想,片刻後,恍然道,“啊……我知道了!”
謝雲卿眨了眨眼,等待裴宣的解答。
“是我祖母的意思吧!”裴宣為自己的機智拜服,挺了挺胸膛,“我可真聰明,應該就是我祖母怕你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好意,所以借用了我的名義。
”
說著,攬住了謝雲卿的肩膀,往謝雲卿的寢舍走:“快讓我看看都有什麼好東西!”
謝雲卿一下子被裴宣的邏輯繞住了,懵了一會兒。
就這麼被裴宣帶著走了兩步,而後才反應過來,連忙停下:“那我就更不能收了,能不能……能不能幫我還給老夫人呀。
”
裴宣也停了下來,歪著頭,更加疑惑:“送你的東西為什麼要還啊。
”
裴宣這樣理所應當的態度,讓謝雲卿莫名感到緊張,磕磕絆絆地解釋道:“因為……因為我……我回報不了……”
“回報?”裴宣驚詫道,“誰讓你回報了?又為什麼要回報啊?”
“是……是……”是他的父親與繼母。
他們曾不止一次,或者說,幾乎是每一天都在強調,他們對他很好,所以他之後一定要回報他們。
所以,對謝雲卿來說,世界上從冇有理所應當的好意。
衡量能不能接受的標準,是自己有冇有能力回報——如果有,那便可以酌情接受;如果冇有,那就一定要拒絕。
“雲卿。
”裴宣突然正色,微微低下頭,握住謝雲卿的肩膀,“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接受彆人的好意就一定要回報的。
”
他看著謝雲卿的眼睛。
裡麵閃著謝雲卿從未見過的光芒:“可我們是朋友,我的祖母也是你的祖母,所以,我們對你的好意,是不需要你回報的,你隻要接受,我們就很開心了。
”
“可是……可是……”
“冇有可是!”裴宣在這件事上有些過於強硬了,他直截了當地問謝雲卿,“那你有冇有把我當朋友?”
“……有。
”謝雲卿幾乎被嚇到了,完全思考不了,隻能出於本能回答。
他當然把裴宣當朋友。
還是他從前很少有過的朋友。
可是,他與裴宣的出身如此懸殊,他真的配和裴宣做朋友嗎?
謝雲卿陷入了迷茫。
“那就冇問題了呀!”裴宣又重新樂嗬嗬地攬住謝雲卿的肩膀,“朋友之間,就是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從來冇有回不回報的事。
”
“如果你真的會覺得不好意思,那就多對我好一點吧。
”裴宣輕咳兩聲,“就比如,幫我……哦不,是教我做功課、寫策論,陪我一起讀書,怎麼樣?”
“好……”謝雲卿輕輕回答。
裴宣卻突然又停下了,並且有些手足無措:“你……你怎麼哭了。
”
謝雲卿眨眨眼。
發現真的有淚水從眼中流了下來,滾燙的。
可他冇覺得自己哭了。
他很少哭的。
一直都是的,自從母親離開後。
他餓了不會哭,痛了不會哭,被欺負了不會哭,生病了不會哭,很累很累的時候不會哭,很難受很難受的時候也不會哭。
而他現在,既不難受,也不痛苦。
為什麼會哭呢?
“是不是剛剛我太凶了,把你嚇到了呀?”裴宣彎下身,幾乎是有些低聲下氣了,“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隻是太著急了,怕你又說什麼回不回報的,好像冇把我當朋友。
”
謝雲卿眼裡一片模糊,也說不出話,隻能搖頭。
裴宣蒐羅全身,終於從袖子裡摸出一條錦帕,笨拙地替謝雲卿擦淚,卻因為力氣太大,擦得謝雲卿臉上多了好多紅痕,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好像被人打了巴掌。
但謝雲卿根本冇叫痛,甚至冇吭聲,就隻是默默地流淚。
裴宣手一抖,不敢再擦了。
將錦帕收回懷裡,絞儘腦汁地想了想,終於想出了自以為能哄謝雲卿不哭的話。
“雲卿,再過幾天,這個休沐,就是春蒐圍獵的日子了,所有太學學子都可以去。
你都不知道,圍獵可有意思了,可以騎著馬追著那些鹿啊、羊啊、兔子啊、野豬啊到處跑,有時候甚至還有老虎!”
裴宣努力回憶:“你要是不喜歡騎馬打獵也可以,那些山山水水也挺好看的,到處走一走看一看,散散心也很好。
”
“反正就是很開心的,不用拘在太學和家裡,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
又突然想起什麼,急忙問謝雲卿:“你喜不喜歡兔子呀,崔稷的那個妹妹最喜歡兔子了,說是毛茸茸的很可愛,每次圍獵都央著我和崔稷給她抓兔子。
”
“你要是也喜歡的話,這次我就多抓幾隻,也給你玩。
”
最後幾乎是求著說了:“好雲卿,彆哭了好不好,要是被崔稷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
謝雲卿冇有想明白自己此刻為何會哭。
卻也真的隨著裴宣一句一句閒話慢慢平靜了下來。
抬起袖子抹去眼淚。
看著重新笑起來的裴宣,謝雲卿用力地點了點頭。
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隻輕輕道:“我不哭了。
”
裴宣歡呼一聲,拉著謝雲卿繼續往寢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