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跑回太學,撐著牆壁站在那人寢舍的門口。
伴隨著喉嚨裡的血腥味大口喘氣之餘,謝雲卿感到一陣心有餘悸——因為花街上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
或許存在一種潛意識的自我保護。
當時的他並不敢多想,等到跑出花街,才後知後覺自己早已毛骨悚然,甚至比麵對庾琛時還要害怕。
但到底是那些人更可怕,還是庾琛更可怕,似乎也很難有個結論。
如果可以選,謝雲卿覺得。
還是不要再麵對他們其中任何一個比較好。
……
就在謝雲卿因後怕而胡思亂想之際,寢舍的門突然從裡麵開啟了。
暖黃的光泄出,落在謝雲卿腳下。
謝雲卿抬頭一看,那人已站在他麵前,微微蹙著眉,像是不太理解謝雲卿為何去而複返,又為何站在自己寢舍的門前止不住地大喘氣。
謝雲卿莫名感到緊張,下意識站直了身,努力平複自己的氣息,手還有些顫抖,從懷中拿出了那兩副藥,遞到那人麵前。
嚥下口中的血腥味,謝雲卿道:“是……是褪熱的藥,你記得……記得喝。
”
那人冇有接,依舊是那樣蹙眉看著他。
謝雲卿害怕是自己冒犯到了那人,連忙解釋道:“我扶你的時候,覺得你身上有些燙,猜測你是發熱了,便去買了藥,你把藥接下我就走。
”
那人還是冇有接,也冇有說話。
夜風忽至,謝雲卿有些冷,也有些尷尬,站在原地無所適從。
泄出的光其實很昏暗,但也足以照清謝雲卿此刻蒼白的臉色、汗濕的碎髮、和被凍得通紅的手背與指節——謝雲卿一定在寒冷的夜風中跑了很久。
隻是為了給他買藥。
就在謝雲卿想著要不要把藥放到地上就走的時候,那人突然讓開了一步,對謝雲卿道:“……先進來吧。
”
謝雲卿有些侷促地再次走進那人的寢舍,接過那人為他倒的水,又在那人的示意下坐了下來。
那人顯然已經梳洗更衣過。
縱使臉上與脖子上還有傷痕,但整個人看上去已經精神了很多,不再像在水榭中一樣虛弱。
隻是那淡淡的陰鬱之色又重新攀上了那人的眉眼。
謝雲卿握著瓷杯的手緊了緊。
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覺得自己此刻有些多餘。
那人落座之後,掃了一眼謝雲卿放在案上的兩副藥,眉頭蹙得更緊,問道:“你去花街買的?”
“啊……”謝雲卿有些懵地眨了眨眼,而後纔想起回答,“是……是去花街買的……”
以為是那人嫌棄花街的東西。
謝雲卿答後又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因為……因為……其他地方的藥舍都關門了,我纔去花街買的,你發熱了,耽誤不得。
”
說罷,還是耐不住好奇,小小聲地問道:“你怎麼知道的啊。
”
那人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被氣到了。
而後,挑出其中一副藥,推到謝雲卿麵前,盯著謝雲卿的眼睛:“這是春.藥。
”
腦子嗡了一下。
手比反應快,謝雲卿放下瓷杯,迅速將那副藥揣進懷裡,慌張道:“我不知道這是春……那店家說,這隻是可以令人發熱的藥……”
話還冇說完,謝雲卿終於反應過來了,那女子口中發熱的藥確實就是春.藥。
難怪那人會生氣。
謝雲卿低下頭,不再解釋,開始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把春……給你的,是我買錯了……”
“你道什麼歉。
”那人打斷他。
然後竟站起身,走到謝雲卿旁邊,拉著謝雲卿也站了起來,上上下下看了謝雲卿很久,再問:“你去花街的時候,有冇有人碰你?”
謝雲卿不知道那人為何要問這個,但還是很老實地回答道:“冇……冇人碰我。
”
那人纔像是鬆了一口氣,讓謝雲卿重新坐下了,自己也坐回謝雲卿對麵,將那杯水送到謝雲卿唇邊,仍是盯著謝雲卿的眼睛:“喝。
”
謝雲卿還是有些懵,但也接過瓷杯乖乖喝了。
隻是不知為何。
喝完之後,那人看上去又有點生氣了。
“我讓你喝你就喝,萬一我在裡麵放春.藥了呢?”那人有些語出驚人。
“啊……怎麼會……”謝雲卿招架不住,結結巴巴地,“你又不是壞人,怎麼會害……害我……”
那人繼續咄咄逼問:“那賣你藥的人是不是壞人?”
謝雲卿認真回想了一下,雖然那女子言行舉止有些輕佻,也雖然故意讓他買了春……不好的藥,但終歸是願意賣給他褪熱的藥,應該不算是壞人。
於是他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錯了!”那人竟有些恨鐵不成鋼,“那店家騙你買.春.藥,就是心懷不軌的壞人!”
謝雲卿徹底懵了,除了眨眼,一動也不敢動。
“你就是涉世未深,又太過天真,對人毫無防備之心,以後被人賣了也不知道,估計還會傻乎乎地以為對方是好人。
”那人繼續教訓他。
謝雲卿莫名其妙捱了一通訓,卻還是搞不懂那人的想法,隻又老老實實地想要道歉,卻又被那人打斷。
那人歎了一口氣:“算了,反正你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後也千萬彆再去花街了。
”
謝雲卿乖乖點頭。
那人莫名沉默片刻,再開口,聲音低了許多:“你我從前素不相識,今夜還是你先幫了我,為何還要冒著風險替我去花街買藥。
”
謝雲卿不明白,這裡麵究竟有什麼可以令人疑惑不解的地方,便隻答道:“因為我知道你生病了啊。
”
那人冇說話了。
謝雲卿覺得那人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低落,像哀傷又不像哀傷,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他不想再打擾。
輕輕叮囑那人一定記得喝藥之後,便起身準備離開。
“謝雲卿。
”那人在他走到門口後突然叫住他,“我叫阮辭。
”
“但以後,見到我,要裝作不認識我,知道嗎?”
謝雲卿轉過身,想要問為什麼。
阮辭對他笑了笑,陰鬱散去,眉眼宛若秋水:“聽我的話吧,你說的,我不是壞人,我不會害你的。
”
“一定一定,不要讓彆人知道,你認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