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裡,劫匪們七手八腳地把橫木重新搬迴路上。
老大站在一旁,摸著臉上那塊被長槍抽出來的淤青,齜牙咧嘴。
“輕快點快點!搬個木頭都不會?吃乾飯的?”
小嘍囉們不敢吭聲,加快了動作。
木頭剛擺好,遠處就傳來一陣輕快的哼唱聲。
有人來了。
老大精神一振,一揮手,劫匪們立刻躲進林子裡,屏息凝神。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唱著不知名的小調。他走幾步,打個酒嗝,再走幾步,再打個酒嗝。
走到橫木前,他停下來,眯著眼睛看了看。
“這……這什麼玩意兒?”
他試圖繞過去,可林子太密,繞不過去。
他試圖爬過去,可喝得太醉,腿都抬不起來。
“媽的……”
他罵罵咧咧地轉過身,想往回走。
老大一揮手,劫匪們從林子裡衝出來,把他團團圍住。
醉漢嚇得酒都醒了一半。
“各……各位爺……”
老大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灰撲撲的,一看就不是有錢人。不過蚊子再小也是肉,昨天那輛馬車放走了,今天這個要是再放走,兄弟們非得餓死不可。
“身上有錢嗎?”
醉漢拚命搖頭。
“冇……冇有,俺冇錢!”
老大冷笑一聲。
“搜!”
兩個小嘍囉上前,把醉漢渾身上下搜了個遍。
然後他們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開啟一看——
白花花的銀子,整整四十八兩。
老大的眼睛都直了。
醉漢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包銀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俺……俺……俺的銀子……你還給俺,那是俺的銀子……”他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仰天長嚎,“天啦,俺又冇錢了!那臭道士算得真準啊——”
這一嗓子,把劫匪們都嚎愣了。
老大反應過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嚎什麼嚎?滾!”
醉漢被踹得往前一栽,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去老遠,還能聽見他的哀嚎在樹林裡迴盪:
“臭道士——你算得真他孃的準——俺真的又冇錢了——”
劫匪們麵麵相覷。
小嘍囉捧著那包銀子,小心翼翼地問:
“老大,這……這算髮筆小財嗎?”
老大看著那包銀子,又看看身邊這些兄弟——昨兒折了五六個,今天雖然搶到了銀子,可醫藥費一扣,也不剩多少了。
他歎了口氣。
“算個屁。走吧,回山寨。”
小嘍囉愣了一下。
“老大,不等了?無為真人不是說,十月十日可以發筆小財嗎?今天纔是正日子啊。”
老大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真人說了,十月十日隻能乾一件事。咱們昨天乾了,今天就不能再乾了。”
小嘍囉撓撓頭。
“可是老大,昨天是十月九日啊……”
老大臉一黑。
“閉嘴!我說昨天乾了就是昨天乾了!收工!”
劫匪們收拾東西,準備撤。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山路那頭疾馳而來。
馬上是個姑娘,一身勁裝,長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她一手控韁,一手握著馬鞭,風馳電掣般衝過來。
小嘍囉眼睛一亮。
“老大老大!你看!小姑娘!”
老大抬頭一看,眼睛也直了。
那姑娘生得好看,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比昨日馬車裡那位清冷的娘子多了幾分潑辣。她騎在馬上,身子隨著馬匹的起伏微微晃動,姿勢說不出的瀟灑。
老大咂了咂嘴。
可一想到無為真人的話,他那點男人心思又壓了下去。
不能惹。
昨天乾了,今天不能再乾了。
他一揮手,示意兄弟們讓開。
可那姑娘根本冇打算繞路。
她衝到橫木前,一勒韁繩,馬兒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何人敢擋本姑孃的道路?找死!”
這一聲喝,中氣十足,氣勢洶洶。
老大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那姑娘已經一夾馬腹。
馬兒騰空而起,直接從橫木上方躍了過去!
那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地後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叢林深處。
劫匪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過了好一會兒,小嘍囉纔回過神來。
“老大……這姑娘……比咱們還橫啊……”
老大默默看著那個方向,點了點頭。
“嗯。”
“老大……咱們還撤嗎?”
“撤。”
“那姑娘……”
老大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惹得起?”
小嘍囉看了看那根橫木——那姑娘剛纔躍過去的地方,少說也有四五尺高。
他縮了縮脖子。
“惹……惹不起。”
“那就閉嘴,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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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馬蹄聲漸漸遠去。
蕭箐箐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幾個小毛賊,也敢攔本姑孃的路?
她心情大好,揚了揚馬鞭,加快速度朝霖安城方向趕去。
——
劫匪們剛剛鑽進林子不久,遠處再次傳來隆隆的馬蹄聲。
這一次,聲音比剛纔沉重得多,也整齊得多。
塵土飛揚中,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駛來。
旌旗招展,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上繡著一個大大的“蕭”字,鐵畫銀鉤,氣勢非凡。
隊伍最前方是兩排騎兵,個個身披鎧甲,腰佩長刀,目光如炬。他們身後是十幾輛馬車,滿載物資,車輪碾過路麵,留下深深的車轍。
林子深處,劫匪們還冇走遠。
小嘍囉回頭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老老老老大!”
老大回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麵“蕭”字大旗映入眼簾的瞬間,老大的臉色比剛纔看見那姑娘躍馬時還要精彩。
“蕭家軍?!”
他一把捂住小嘍囉的嘴,壓低聲音怒吼:
“還愣著乾什麼?快把道路清理乾淨!然後躲起來!”
劫匪們連滾帶爬地衝迴路上,七手八腳地把橫木搬開。然後一窩蜂地鑽進林子深處,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
蕭家軍的隊伍緩緩駛過。
為首的騎兵瞥了一眼路邊那些淩亂的腳印,冇有多問。
這種小毛賊,不值得他們浪費時間。
隊伍中間,是一輛寬大的馬車。
車廂裡,蕭湛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麵容冷峻,眉宇間透著久經沙場的威嚴。
忽然,他睜開眼睛。
“聶鋒。”
馬車外,一個聲音立刻應道:“在。”
“剛剛那個低著頭跑過去的是不是箐箐?”
聶鋒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他抱拳道:
“回少爺,正是小姐。”
蕭湛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丫頭,又偷跑出來。
他三年前把她送到京城,就是怕她跟著瞎摻和。結果她倒好,老老實實在家待了三年,現在又忍不住了。
“去,保護好她。非必要不要出現。”
聶鋒抱拳:“是,少爺!”
馬蹄聲響起,聶鋒撥轉馬頭,朝蕭箐箐消失的方向疾馳而去。
——
馬車繼續前行。
蕭湛重新閉上眼睛,眉宇間卻多了一絲凝重。
他在心裡盤算著。
一個月前,狄族求和,簽下十年停戰協議。那是他親自率兵打出來的勝仗,狄人退兵三十裡,賠償三十萬兩白銀。
可前天,停戰協議剛滿一個月不久,狄族的老首領就突然死了。
死因不明。有人說是舊傷複發,有人說是被氣死的,還有人說是……被殺的。
接替他的是他兒子,一個叫阿史那·烈的年輕人。
蕭湛見過那人一麵。
那是在戰場上,隔著幾百步的距離。那人騎在馬上,手持彎刀,渾身浴血,眼睛裡全是瘋狂的殺意。
他的漢語很生硬,說的話卻讓人忘不掉:
“漢人的土地,總有一天,我要全部踏平。”
蕭湛當時隻當是敗軍之將的狂言。
可現在,那個狂言的人成了狄族的新首領。
十年停戰協議,還能作數嗎?
蕭湛不知道。
他隻知道,阿史那·烈和他父親不一樣。老首領雖然也是敵人,但至少是個講規矩的敵人。而這個年輕人,眼裡隻有殺戮。
新老首領交替的訊息他第二天就派人進京送信。林七和另外兩個親信快馬加鞭,應該已經到了。
是戰,是守,還是見機行事……隻能等皇上定奪。
蕭湛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遠處的天際,烏雲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