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宗緯何嘗不知這是羞辱?何嘗不恨?但他更清楚現實!百草廳的名聲已經臭了,爛了!那些高階原料,除了少數幾味常用藥材,大部分都是製作麵膏脂粉的特需品。
如今哪家正經營業的藥鋪會大量收購?零星賣出去?且不說耗時耗力,就賀家現在這名聲,彆人不壓價到腳底板纔怪!能一次性吃下這批燙手山芋的,眼下除了這個趁火打劫的林軒,還能有誰?
那批原料,放一天,損耗一天,貶值一天!真爛在手裡,就是一堆昂貴的垃圾!
如今官府和無數百姓都盯著賀家,看他如何“傾家蕩產”去填那一百五十萬兩的窟窿。如果他此刻表現得還有半點猶豫、半點惜售,都會引來更深的懷疑和更狠的逼迫。
如今任何一筆進項,都是賀家未來在京城另起爐灶的啟動資本。
必須賣!而且要快!要顯得急不可耐!
趁著還能自主處置資產,趁著還能挑買主,雖然眼前隻有林軒這一個“買主”,必須把能變現的東西,儘快變成真金白銀攥在自己手裡。
一旦拖到期限,所有家產被官府貼封條、公開拍賣……那纔是真正的底褲價!而且過程公開,錢款直接入官賬抵扣賠款,賀家將徹底失去對最後一點資本的掌控力,成為砧板上任人宰割、再無翻身可能的死魚。
現在賣,是割肉。到期拍賣,是剔骨。
賀宗緯看著林軒那副吃定自己的模樣,看著兒子無能狂怒的醜態,一股強烈的悲愴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好。”這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裡、從乾涸的心肺間,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味道,“三萬兩……現銀。庫裡的那些原料……歸你了。”
“爹——!”賀元禮發出不甘的悲鳴,卻被賀宗緯一個淩厲如刀的眼神釘在原地,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通紅的眼眶。
林軒臉上那氣死人的玩味笑容終於收斂,恢複了生意人應有的平靜。
他點點頭:“賀老爺果然是明事理、知進退的人。既然如此,我們便立個字據,約定交割事宜。提前申明下,我隻收那批指定原料。你們後來摻進去充數的次貨、陳貨,我可不要。張龍,取筆墨。”
張龍應聲上前,從隨身包袱裡取出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動作麻利地在旁邊小幾上鋪開。
賀宗緯看著對方這有備而來的架勢,心頭更是發苦。他強打精神,與林軒就原料的具體品類、數量交割地點、交割時間等細節一一敲定,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最後,雙方簽字畫押,一式兩份。
寫完契約,賀宗緯彷彿完成了一項極其耗神的工作,額角滲出細汗,靠回椅背。他看向林軒,伸出手,聲音沙啞:“林姑爺,契約已立,那現銀……”
林軒正在欣賞那墨跡未乾的契約,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眨了眨眼:“什麼現銀?”
賀宗緯心頭猛地一沉,不好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竄起,聲音陡然提高:“原料的價錢!三萬兩!契約上寫得明明白白!”
“哦——!”林軒恍然大悟般拖長了音調,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卻讓賀家父子寒毛直豎的笑容,“賀老爺,您誤會了。這筆錢,不從林某這裡出。”
“你……你什麼意思?!”賀元禮再也忍不住,又衝上前來,指著林軒的鼻子,“白紙黑字,你想賴賬?!”
“賴賬?”林軒笑容不變,慢悠悠地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錦囊,不緊不慢地從裡麵抽出幾張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在賀家父子眼前輕輕晃了晃。
那紙張的樣式、那官印的輪廓……賀宗緯瞳孔驟然收縮!
正是張狂他們簽訂的百倍賠償的契約!
“林某不才,這些日子湊巧,也是花了大價錢,從幾位急需用錢的苦主手裡,把他們那份‘百倍賠償’的追索權,給買過來了。”
他抬眼,笑容純淨無害地看著臉色已然鐵青的賀宗緯:“賀老爺,您看,這原料款,就從您欠我的這部分賠款裡直接抵扣,豈不是兩全其美?您省了給我現銀的麻煩,我也省了再去您庫房搬銀子的功夫。公平合理,童叟無欺。這些契約,白紙黑字,官府蓋章,具有律法效力,應該……能當這個數吧?”
“你……你……”賀宗緯指著林軒,手指顫抖得厲害,胸膛劇烈起伏,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賀元禮更是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林軒!你無恥!你這是欺詐!是訛詐!”
“欺詐?訛詐?”林軒臉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冰碴,“賀少爺,說起這個,我倒想問問,你們用偷來的方子,生產害人的膏脂,貼上‘百倍賠償’的幌子欺詐顧客時,算不算欺詐?你們眼見事敗,想方設法拖延、抵賴賠款時,算不算訛詐?我不過是依法依約,行使我合法受讓的債權,順便幫你們‘解決’一點積壓庫存,回籠一點‘資產’罷了。比起你們賀家做過的,我這可真是……太仁慈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中的賀宗緯,和旁邊怒不可遏卻無計可施的賀元禮,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當然,賀老爺若覺得此法不妥,非要現銀交易,也行。那就請先把我手中這幾份契約對應的賠款,一百五十萬兩,兌付了。咱們再另談原料買賣。否則嘛……”
他攤攤手,“那就隻好等著你們庫裡那些上好的珍珠粉、桃花瓣、杏仁油,還有費勁巴拉收來的陳年綠礬……在庫房裡慢慢受潮、結塊、生蟲、發黴,最後爛成一文不值的廢物吧。我看賀家如今怕是也冇那個心力派人精心打理了吧?”
他聳聳肩,將那份剛簽好的原料買賣契約也收好,轉身對耿忠等人道:“看來賀家骨頭硬,不需要咱們幫忙解決困難。也罷,好人難做。耿大哥,張龍趙虎,聶兄弟,咱們走吧,就當今日白跑一趟,看了場不怎麼精彩的戲。”
說完,當真抬步就朝廳外走去,步履輕鬆,毫無留戀。
“等……等等!”
就在林軒即將邁出偏廳門檻的刹那,賀宗緯疲憊和掙紮的聲音,再次響起。
賀元禮猛地看向父親,眼中全是不甘和哀求:“爹!不能啊!我們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賀宗緯卻彷彿冇聽見兒子的呼喊,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眼睛緊閉著,臉頰肌肉不住抽動。
半晌,他才緩緩睜開眼,那眼中再無半分光彩,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與認命。
他看向林軒停住的背影,嘴唇哆嗦著:
“……就……依林姑爺……所言。原料……抵……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