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百草廳門前沸騰的絕望一街之隔,斜對麵茶樓二樓的雅間,窗戶開了細細一道縫。
室內茶香嫋嫋,卻壓不住窗外隱隱傳來的鼎沸人聲。林軒安然坐在主位,端著素白茶盞,目光平靜地透過窗縫,俯瞰著下方那場由他一手導演的崩塌。暮色餘光將他半邊清俊的側臉染上暖色,另外半邊則隱在漸濃的暗影裡,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蘇半夏靜靜地站在他身側,望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和賀家鋪麵那搖搖欲墜的招牌,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堅定。
“‘煥顏膏’本也可成為良藥,若他們肯沉下心研究配伍,而非急功近利,以次充好……可惜,一門心思,全用在了歪處。”
“娘子,不要太過於感情用事了。他賀家敢偷我們的方子,就應該會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怪隻怪,他們太自以為是了。”
“那他們……會認這筆債嗎?那可是六百萬兩啊!”
“契約是他們簽的,章是他們蓋的,‘百倍賠償’是他們自己喊出去的。”林軒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無波,“眾目睽睽,證據確鑿。認,是傾家蕩產;不認,便是商業欺詐,失信於天下,在霖安再無立錐之地,一樣是傾家蕩產。區彆隻在於,是體麵地死,還是被唾沫淹死。”
回想起賀家之前為了一個藥皂配方就敢綁架三七,差點讓三七殞命;如今又為了一個膏子的配方,竟敢買兇刺殺自己夫君。蘇半夏隻覺得,他百草廳,早已不僅僅是商業競爭對手,更是敵人。
對付敵人,她同意林軒的說法——一招製敵,最為有效。
柳雲山坐在下首,聞言哈哈一笑,端起茶杯一飲而儘,抹了抹嘴:“林姑爺算無遺策,老柳是真心佩服啊!這下夠賀家喝一壺的了。光是這六百萬兩的債,就能把他們壓得永世不得翻身!”
他眼中閃動著快意與欽佩,此番操作,讓他這個老江湖也大開眼界。
蘇文博則最是坐不住,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外,興奮得抓耳撓腮:“賠!必須賠!嘿嘿,讓他們當初囂張!姐夫,你這招真是太絕了!殺人不見血啊!你看賀元禮那慫樣,哈哈!”
林軒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退貨的人群,忽然在一個抱著盒子、身影靈活的小個子身上頓了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興奮過度的蘇文博,語氣略帶調侃:“小舅子,樓下那個抱著盒子、擠在人群裡喊著百倍賠償的,可是阿福?”
蘇文博一愣,扭頭仔細瞅了瞅,撓頭乾笑:“嘿……姐夫眼神真好。那個……就是阿福。”
“他也去退貨?”林軒挑眉,“你讓他買了多少?”
蘇文博見瞞不過,縮了縮脖子,嘿嘿笑道:“其實……也不多啦。就一千盒而已。我是想著,買了到時候跟著退,多少能……能賺點茶水錢嘛。”
“一千盒?你哪裡來的這些銀兩?”蘇半夏疑惑問道,擔心他是不是是去哪個錢莊高利借款了吧。
“啊……這個嘛……”蘇文博尷尬摸了摸後腦勺,“偷我爹的私房錢。不過你們彆說出去,我賺了銀子會悄悄放回去的。”
柳雲山聞言,指著蘇文博笑罵:“你這臭小子,倒是會鑽空子!連這點小錢都不放過。”
蘇文博不服氣:“舅舅,這可不是小錢,這是我蘇文博靠自己賺的彩禮錢。可惜啊,我當時拉過三七那小子一起,想讓他也發點小財,畢竟他替我姐夫擋過刀,這份情我記得。誰知道那小子死心眼,說什麼‘姑爺說了不能貪’,死活不買,還以為我坑他那點湯藥費。唉,真是……財神爺敲門了他都不開!”
他說得捶胸頓足,彷彿三七錯過了天大的機緣。
林軒聽著,不禁搖頭失笑。這個活寶小舅子,心思倒是活絡,就是有時候過於跳脫。不過,他能記得三七擋刀的情分,想著拉他一把,這份心意倒是不壞。
蘇半夏也忍俊不禁,輕聲道:“文博,三七那是老實忠厚。你的心意,他領了便是。這等鑽營取巧之事,終究非正道,他不參與也好。”
“姐,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攢點錢多不容易……”蘇文博還想分辯。
林軒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深的暮色,以及暮色中愈加慌亂的百草廳。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與篤定:“好了,賀家這出戲,**才剛上演。文博,你的‘彩禮錢’能不能賺到,還得看賀家接下來怎麼唱。娘子,柳叔——”
他轉回頭,眼中閃爍著沉穩而銳利的光芒:“我們濟世堂的‘潤肌生津修複膏’,可以準備上市了。另外,之前讓你聯係的那幾位在退貨客人中頗有微詞的掌櫃和婦人,可以開始接觸了。柳叔,您手下的弟兄,還得再‘幫’賀家把這場火燒得旺一些,務必讓‘百草廳賣毒膏,百倍賠償是騙局’的訊息,今夜就傳遍霖安每一條巷陌。”
“明白!”蘇文博立刻來了精神。
“林姑爺放心,我已經安排了幾個口齒最伶俐、最愛聽牆角的婆子,混在退貨人群裡。保證不到一個時辰,‘賀家膏子用久了會爛腸子’、‘賀老爺嚇得尿了褲子’這種話,就能傳得活靈活現。”柳雲山笑道。
蘇半夏也頷首,眼中充滿信任:“工坊和鋪麵都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
……
麵對張狂等“客商”擺在明麵上的天價索賠,賀元禮急得跳腳,指著張狂:“你們……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賀家嗎?!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賀少東家言重了。”張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爺隻是依契約行事,求一個公道。何來逼迫?莫非……”他目光掃過賀家父子慘白的臉,緩緩道,“賀家當初簽這‘百倍賠償’時,就沒想過真有需要兌現的一日?亦或是,篤定了自己的貨絕不會出問題,這條款隻是用來唬人的空文?”
這話誅心至極,卻又合情合理。圍觀眾人立刻嗡嗡議論起來。
“對啊!自己定的規矩,現在想賴賬?”
“怕是當初覺得這膏子能賺大錢,隨便寫寫,沒想到真砸手裡了吧!”
“嘿,這就叫自作自受!”
就在喧囂鼎沸之際,一陣威嚴而沉悶的鳴鑼開道聲,由遠及近,像一塊冰冷的鐵板,強行壓入了滾沸的油鍋。人群的喧嘩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一種對官府的天然敬畏,讓開了道路。
“知州大人到——!”
人群被衙役分開,身著官服、大腹便便的宋知州,在一眾僚屬衙役的簇擁下,皺著眉頭走了進來。他先是狠狠瞪了賀宗緯一眼,隱含責怪——捅出這麼大簍子,還是要他來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