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百草廳的大堂,此刻冷清得像個靈堂。昔日摩肩接踵的盛況早已不再,隻有零星幾個探頭探腦、眼神閃爍的客人,與其說是來買東西,不如說是來打聽這場“退貨風波”到底有多熱鬨。夥計們如喪考妣,強打精神站在櫃台後,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不安與蕭條。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沉甸甸、齊刷刷的車馬聲,碾碎了店內的死寂。
三輛看似樸素、實則車轅粗壯、篷布厚實的青篷馬車,帶著一股風塵仆仆卻又隱隱透出剽悍的氣息,在百草廳正門前穩穩刹住。車門“哐當”一聲推開,一個身著靛藍勁裝、外罩綢衫、麵容精悍的中年漢子當先跳下。他叫張狂,人如其名,是柳雲山鏢局裡排得上號的狠角色,押鏢走南闖北,手上見過血,眼裡透著江湖人特有的那種混不吝和精光。
他身後,六名同樣精乾利落的夥計躍下,兩人一排,叉手而立,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動作整齊劃一,那股子沉默的壓迫感,絕不是什麼善良好欺的行商。
張狂大步流星,徑直跨入百草廳門檻。他目光如刀,掃過空蕩蕩的大堂和那些麵色驚惶的夥計,最後盯在聞訊從後堂倉皇趕出來的賀元禮臉上。
不過短短幾日功夫,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賀家少東,哪還有半分之前的氣派?眼窩深陷,麵色晦暗,早已不見當初的驕矜。
“賀少東家,”張狂開口,聲音洪亮,震得大堂嗡嗡回響,“爺是張狂,前些日子在你這兒,一口氣訂了五萬盒那勞什子‘煥顏膏’,白紙黑字,六千兩銀子,貨銀兩訖,沒錯吧?”
他從懷裡直接“扯”出一卷蓋著紅印的契紙,“啪”地一聲拍在櫃台上,力道之大,震得櫃台上的算盤都跳了跳。
“契約第七條,寫得明明白白——‘貨品質量需與貴鋪公示宣傳一致,若有作假,百倍賠償!’”
張狂指著那行字,指節敲得櫃台梆梆響,“爺的貨,全他媽好好存在通風乾燥的庫房裡,半點沒虧待!可這兩天,道上朋友傳話,市井裡議論,都說用了你這寶貝膏子,臉他孃的更爛了!你瞅瞅門外,退貨的都快把你家門檻踏平了!”
他虎目圓睜,逼視著賀元禮:“賀少東家,你今天不給爺,不給咱們這些外地來的苦主一個像樣的交代,這事兒,沒完!”
一聽有好戲看,圍觀的百姓漸漸聚攏起來,那場麵跟當初煥顏膏發售場麵有過之而不及啊。
賀元禮被這氣勢洶洶的質問嚇得後退半步,臉皮抽搐,強自鎮定道:“張……張爺,此言差矣!那些……那些都是謠傳,是個彆客人膚質不適,或是保管不當!我們的‘煥顏膏’絕無問題!您當時驗貨,不也是認可的嗎?”
“放你孃的狗臭屁!”張狂一口唾沫差點啐到賀元禮臉上,他毫不客氣地打斷,“當時驗貨?那是看你膏子表麵光鮮!誰知道你裡麵埋了這麼個慢性毒雷?等老子發現,貨都散出去了!老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就沒吃過這種暗虧!少跟老子扯什麼保管不當,那麼多人都‘不當’,就你們賀家的東西金貴?”
他懶得再廢話,大手一把抓起櫃台上的契約,抖得嘩嘩響,衝著門外越聚越多的看客,也衝著麵如土色的賀元禮,聲若洪鐘地吼道:
“白紙黑字,紅印為憑!你們賀家自己吹出去的牛,自己拉的屎,現在想不認賬?門都沒有!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依約!百倍賠償!”
六千兩,百倍,便是六十萬兩雪花銀!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劈得整個百草廳內外一片死寂,旋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
“六十萬兩?!”
“我的親娘咧……”
“百倍……真敢要啊!賀家拿命賠嗎?”
“你……你這是訛詐!是圈套!”賀元禮徹底崩潰,尖聲叫道,手指著張狂不停顫抖,“契約……契約後來明明說好了以樣品為準!你們驗貨時沒說不滿意!”
張狂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森然:“賀少爺,你是三歲奶娃嗎?江湖規矩,買賣買賣,認的就是這張蓋了戳、畫了押的紙!”
他話音未落,彷彿訊號一般,門外圍觀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退錢!賀家黑店!我婆娘用了臉又紅又癢!”
“我家妹子也是!好好的臉成了黃臉婆!”
“賀家必須給個說法!我鋪子裡接了客人投訴,全是你們這膏子鬨的!”
“退貨!全部退!定金也要賠!”
“百草廳喪良心!”
賀元禮看著門外黑壓壓的“苦主”和退貨人群,又看看店內咄咄逼人的張狂,隻覺得頭暈目眩,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夥計們更是麵無人色,縮在後麵不敢吭聲。
“夠了!”一聲竭力維持著威嚴的喝聲從後堂傳來。賀宗緯緩緩走了出來。
他比兒子鎮定得多,但眼底深處的驚惶和灰敗卻難以完全掩飾。他先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兒子一眼,然後麵向張狂和一眾“苦主”,努力挺直腰板。
“諸位,稍安勿躁!”賀宗緯提高聲音,“百草廳百年字號,信譽重於泰山!近日確有部分客人反饋不適,我賀家正在全力排查原因,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至於退貨,一概允準,並附贈薄禮壓驚!這位張爺,還有各位持有契約的朋友,想必這其中恐有誤會!此處人多眼雜,不便深談。請諸位移步內堂,老夫必當備下香茶,與諸位細細分說,定會給各位一個滿意的交代!”
隻要進了內堂,沒了圍觀百姓的注視,沒了這沸沸揚揚的輿論壓力,一切就有了迴旋餘地。威逼、利誘、分化、拖延……種種手段才能施展。
“內堂?協商?”張狂嗤笑一聲,打斷賀宗緯的話,他混不吝的江湖脾氣上來,根本不吃這套,“賀老爺子,彆來這些虛的!就在這兒,當著父老鄉親的麵,說清楚!誤會?哪門子誤會?老子契約上‘百倍賠償’四個字,是誤會刻上去的?”
他話音未落,彷彿早已約定好一般,門外又接連踏入幾波人。衣著氣質各異,或精明,或豪闊,卻都是商賈模樣。他們不言不語,隻是沉默地亮出手中契約,展示關鍵條款。
“湖州客商,購一萬八千盒!”
“購三萬盒!”
“購五萬盒!”
“購兩萬盒!”
……
無一例外,都是最初那版,帶著“百倍賠償”條款的契約。
聲音彼此起伏,如有細心的人會發現,這些拿著契約的商人購買的本金粗略相加,已近六萬兩。
百倍賠償……
“六百萬兩?!”
這個終極數字被不知誰喊了出來,如同最後的喪鐘,敲響在百草廳上空,也敲在賀宗緯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店鋪外圍觀的人群已擠得水泄不通,訊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席捲全城。
“六百萬兩!賀家就是把祖宅地皮全賣了也賠不起吧?”
“百倍賠償?當初喊得響亮,沒想到是給自己挖的墳!”
“這就叫什麼?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啊!”
“活該!賣害人東西,就該這個下場!”
“嘖嘖,賀家這次算是徹底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