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蘇府二房院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家人正圍坐在花廳的圓桌旁用晚膳,氣氛比起長房經曆的風波,顯得平和溫馨許多。
柳氏看著兒子埋頭扒飯,大口吃著最喜歡的紅燒蹄髈,想著這小子的味覺應該是全部恢複了,臉上不由得露出慈愛又心疼的神色,夾了一大塊嫩肉放進他碗裡:「博兒,慢些吃。娘瞧著你這些日子,下巴都尖了,人也瘦了,定是工坊那邊太辛苦。」
蘇文博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聞言含糊不清地擺手,眼中卻閃著光:「娘,不辛苦!孩兒最近才覺著,原來自己也能乾點正事。弩箭工坊和釀酒坊那邊,如今可真離不開我盯著!」
他說著,挺了挺胸膛,頗有些與有榮焉。
坐在主位的蘇永年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聞言瞥了幾子一眼,習慣性地潑冷水:「哼,才剛上手幾天,尾巴就翹起來了?真當是你自己的本事?那是你姐夫信你,給你機會曆練,工坊的根基、圖紙、關鍵手藝,哪樣不是軒哥兒弄的?你不過是跑跑腿,盯著不出岔子罷了。」
柳氏在桌子底下毫不客氣地輕踢了丈夫一腳,瞪他一眼:「就你會掃興!博兒好不容易收了心,知道上進了,你這個當爹的不說鼓勵兩句,還淨扯後腿!有你這般當爹的麼?」轉頭又對兒子柔聲道,「博兒彆聽你爹的,我兒就是能乾!」
蘇文博被父親說得有些訕訕,撓了撓頭,嘿嘿笑道:「爹,娘,孩兒心裡有數,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絕不敢驕傲。孩兒這不是……給自己立個念想麼。」
他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憧憬,「孩兒就想,將來有一天,能把咱們蘇家酒坊釀出的美酒,也送上那皇宮的禦宴,成為皇家特供!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好!」柳氏聽得眉開眼笑,一拍桌子,聲音清脆,「我兒有誌氣!」
蘇永年本想習慣性嗬斥兒子「癡人說夢」、「異想天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起林軒,想起皇商……
說不定,這釀酒之事,還真能讓這小子折騰出點名堂?他沉吟片刻,難得地沒有打擊,語氣緩和,還帶著一絲期待:「博兒啊,有夢想是好事。爹……相信你肯下功夫,未必沒有那一天。你呀,就踏踏實實,好好跟著你姐夫學,好好乾。」
蘇文博得了父母雙雙肯定,尤其是父親難得的不打擊,頓時心花怒放,連連點頭:「謝謝爹!謝謝娘!孩兒一定竭儘全力,絕不讓二老失望!」
見兒子興致高昂,蘇永年眼珠一轉,順勢將話題引向了另一件他更關心的事:「博兒啊,上次你跟爹嘀咕,說看上了一位姑娘?如今進展如何了?是哪家的閨秀?家中是做什麼的?兄弟姐妹幾人?性情如何?」他一連串問題丟擲來,帶著商人的精明與父親的關切。
柳氏一聽,立刻也來了精神,放下筷子,眼睛發亮地看向兒子:「啊?還有這事?!博兒,快跟娘說說!娘可還等著抱孫子呢!那姑娘模樣性情必定是極好的,對吧?不然也入不了我兒的眼!」
蘇文博瞬間一個頭兩個大,臉皮發熱,剛才的豪情壯誌瞬間被窘迫取代。他支支吾吾,眼神飄忽:「爹,娘……這個……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孩兒心裡有數,您二老就彆……彆瞎操心了。」
他急中生智,立刻轉移話題,「對了,娘,舅舅他……最近沒出遠門押鏢吧?」
柳氏愣了一下:「你舅舅?在家啊,前陣子走了趟遠鏢回來,正歇著呢。怎麼突然問起他了?」
蘇文博臉色正了正,壓低了些聲音:「哦,沒什麼。就是……今日姐夫找我,說賀家那邊……不安分,竟然攛掇宋知州,以查驗皇商為名,帶人去濟世堂找麻煩了。」
「什麼?!」柳氏聞言,杏眼圓睜,柳眉倒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桌上的碗碟都震得一跳,「賀家?!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皇上今日賞賜牌匾,下的皇商身份,他就敢來挑事?真當我蘇家沒人了?竟敢勾結官府欺負到我半夏侄女頭上!」
她性子本就剛烈,又極疼惜蘇半夏這個侄女,一聽這話,怒火騰地就燒起來了。
她轉身就朝廳外走,邊走邊對蘇文博喝道:「博兒!去!把為娘那口柳葉刀給扛來!老孃倒要去賀家問問,他們有幾個膽子,敢動我蘇家的人!」
蘇永年嚇了一大跳,趕緊起身拉住妻子:「夫人!夫人息怒!你這是要做什麼!動刀動槍的,成何體統!那賀家是地頭蛇,宋知州更是官身,豈是能硬來的?」
柳氏手腕一翻就掙脫了,但被隨後衝上來的蘇文博死死抱住腰,她掙了兩下沒掙開。主要是怕傷到兒子。
「臭小子,你乾什麼?快放開老孃!」
蘇文博哭笑不得:「娘!娘!您先消消氣!冷靜!千萬冷靜!姐夫已經跟我商議好對策了!用不著您老親自提刀上門!」
柳氏情緒稍緩:「對策?什麼對策?他們敢明著欺負人,咱們就不能明著打回去?你們怕他們,老孃可不怕!想當年,老孃跟著你舅舅走南闖北押鏢時,荒山野嶺遇上十多個蒙麵劫道的匪徒,刀片子亮晃晃的,老孃眼睛都沒眨一下!他賀家算什麼東西,也配在霖安城耍橫?」
蘇文博連聲安撫:「是是是,娘您英明神武,巾幗不讓須眉!但姐夫說了,對付這種人,硬碰硬不劃算,咱們得用巧勁,讓他們吃了虧還說不出口。」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姐夫的法子,還真需要借舅舅一臂之力。」
柳氏怒氣稍平,狐疑地看著兒子:「借你舅舅的手?怎麼說?」
蘇文博解釋道:「姐夫讓我找一個混跡黑白兩道的中間人,要值得信任的。我一下就想到了舅舅。我想讓他陪我們演一場戲,需要娘親您先給舅舅寫個帖子,請舅舅務必儘快來一趟霖安城。」
柳氏雖然性子急,卻並非不通情理。聽兒子這麼說,又想到林軒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心知這「戲」定然不簡單。她沉吟片刻,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銳利的光芒取代。
「好。」柳氏重重點頭,轉身走向書房,「我這就給你舅舅寫信。你告訴你姐夫,我柳家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賀家、宋知州……這筆賬,咱們好好算!」
蘇永年看著妻子雷厲風行的背影,又看看兒子沉穩了不少的臉龐,心中感慨萬千。長房得了皇商,氣勢如虹;自家兒子似乎也找到了方向;如今,連沉寂多年的「江湖關係」也要動用了……
這蘇家,在林軒來了之後,似乎正走上一條與以往截然不同、卻更加波瀾壯闊的道路。
他隱隱覺得,霖安城這池水,怕是很快就要被徹底攪渾了。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那個總是看似懶散、實則深不可測的侄女婿——林軒。
第二天,小蓮在胭脂鋪的「訴苦」,三七「偶然」在碼頭酒館聽到的「大買賣」傳聞,以及蘇文博在錢莊門前的「躊躇焦慮」,各種真真假假的資訊碎片,從不同方向飄向賀家。
魚兒果然開始躁動。
賀元禮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從那個輸光了錢、急於表功的心腹那裡,聽到了這「天降橫財」的訊息。起初他尚有三分警惕,但接連幾日,從不同渠道都隱約印證了「有一批便宜好貨」的存在,再加上手下回報說濟世堂的蘇文博「急得團團轉」、「在市麵上根本搶不到好貨」,他那顆被貪婪和急於證明自己的心,徹底灼熱起來。
「爹!機會千載難逢!」他衝進賀宗緯的書房,激動得聲音發顫,「濟世堂那邊已經撐不住了!現在有一批上好的緊俏原料,價格低得離譜,就是因為來路有點問題!咱們要是吃下來,不僅自家工坊的原料危機立解,還能徹底掐死濟世堂新品的命脈!到時候,他們那禦賜牌匾,也隻能掛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當擺設!」
賀宗緯比兒子老辣,撚著胡須,眯眼沉吟:「來路不正?可查驗清楚了?彆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