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蘇府和長街上的沸騰截然相反,百草廳二樓雅間內,此刻卻如同數九寒天。
一個夥計連滾爬爬地衝上樓,結結巴巴地將濟世堂的見聞稟告完,室內便陷入一片死寂。
賀元禮臉上的誌得意滿、春風得意,如同被瞬間凍結,然後寸寸碎裂。他猛地轉身,死死抓住窗欞,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眼睛赤紅地瞪著濟世堂所在的方向,彷彿要穿透牆壁,親眼看看那所謂的禦賜金匾。
胸膛更是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口氣,隻有冰冷的恐懼和滔天的妒恨在五臟六腑間衝撞。
「皇商……禦筆親題……太醫院右院判……」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嘶嘶的寒氣,「他們……他們怎麼配?!林軒一個贅婿!蘇半夏一個丫頭片子!憑什麼?!」
相比兒子的失態,賀宗緯顯得沉默許多。他依舊坐在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背脊甚至沒有離開椅背,隻是拿著茶盞的手,定在了半空,盞中茶水早已涼透,水麵沒有一絲漣漪。
然而,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捏著盞托的指節,同樣繃緊發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瞳孔縮成了針尖,裡麵翻湧著震驚、不甘、陰沉,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懼。
皇商。
這兩個字代表的不僅僅是榮耀,更是一道護身符,一座靠山。
從此以後,濟世堂的藥材可以直供內府,可以享有稅賦減免、官道優先等諸多特權。地方官府對待他們,再不能像對待普通商賈那般隨意。
更要命的是那「太醫院右院判」的虛銜,有了這層身份,林軒那些奇奇怪怪卻又似乎真有實效的醫術,便不再是「歪門邪道」,而是「皇家認可的新醫學」!
自己不久前還誌得意滿地規劃著二十倍產能,意圖憑借「煥顏膏」一舉壟斷市場,徹底擊垮蘇家……
如今看來,簡直像個笑話!在皇商這塊金字招牌和潛在的宮廷供藥資格麵前,區區一款脂膏的利潤,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那配方……
賀宗緯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已隻剩下冰冷的決絕和狠戾。
他不能亂,賀家不能亂。
「爹!我們……」賀元禮猛地回身,臉上是扭曲的憤怒和慌亂,「我們怎麼辦?他們成了皇商,我們之前做的……還有那『煥顏膏』,萬一……」
「住口!」賀宗緯低喝一聲,帶著威嚴,瞬間壓下了賀元禮後麵的話。他緩緩放下早已冰涼的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慌什麼?」賀宗緯站起身,走到窗邊,與兒子並肩而立,望向同一個方向。他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皇商又如何?禦賜牌匾又如何?不過是名頭好聽些。生意場上,最終靠的還是真金白銀,是貨品好壞,是人心向背。」
他轉過頭,盯著兒子,一字一頓道:「我們的『煥顏膏』,現在是不是賣得最好?是不是人人稱道?隻要貨好,口碑在,顧客認,他濟世堂就是成了玉皇大帝的買賣,也搶不走我們的市場!」
他這話,既是在安撫兒子,更是在說服自己。然而,內心深處那絲不安卻如同毒蛇,悄然纏繞。他想起了那份「配方」得來的輕易,想起了林軒和蘇半夏麵對百草廳火爆時的反常平靜……
不,不能自亂陣腳。開弓沒有回頭箭,二十倍的原料已經陸續下單,工坊擴建已經啟動,巨大的資金已經投入進去……
賀家,已經騎虎難下。
「元禮,」賀宗緯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冷酷,「計劃不變,原料,不惜價,就算溢價三成、五成,也要給我掃光!繼續擴大生產,工坊燈火不許滅,人歇家夥不歇,加緊鋪貨。不僅要占穩霖安,還要以最快速度,向周邊州縣輻射!我要『煥顏膏』像洪水一樣,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灌滿霖安每一條街縫!」
他眼中寒光一閃:「另外,通知宋大人,該行動起來了。皇商固然有特權,但也隻是塊招牌,不是金鐘罩。」
賀元禮被父親眼中那團冰冷的火焰灼燒,先前的慌亂竟被一種更極端的、破罐破摔般的亢奮取代。他臉頰潮紅,語速快得像在噴吐毒液::「父親放心!采買的人全派出去了,見貨就收,絕不給濟世堂留一粒渣!工坊那邊,人輪流歇,貨不停!我要讓他們有方子,也無米下鍋!」
濟世堂,下午時分
禦賜金匾高懸著,濟世堂堂裡堂外有不少百姓駐足圍觀,議論。
但原本井然有序的前堂,突然迎來了一隊與求醫抓藥氛圍格格不入的人馬。
為首的正是霖安知州宋誌。他身著簇新官服,麵帶笑容,在一群皂隸衙役的簇擁下踱步而入,身後還跟著兩名捧著錦盒的隨從。
「蘇東家,恭喜恭喜啊!」宋誌未語先笑,聲音洪亮,朝著聞訊從櫃台後走出的蘇半夏拱了拱手,「皇商殊榮,禦筆親題,此乃我霖安商界之光,亦是本官治下之幸!本官今日特來道賀!」
他一揮手,隨從立刻捧上錦盒,裡麵是一對頗為精緻的官窯青瓷花瓶。
蘇半夏心中警鈴微作,但麵上不顯,依禮斂衽:「民女蘇半夏,拜見知州大人。勞煩大人親臨,已是惶恐,厚禮斷不敢受。」
她語氣恭敬,卻帶著疏離。
「誒,蘇東家不必客氣,此乃本官一點心意,恭賀之意罷了。」宋誌示意隨從將錦盒放在一旁,目光掃過堂內略顯不安的夥計和病患,笑容不減,話鋒卻悄然而轉,「不過嘛……」
他清了清嗓子,背起手,踱了兩步,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濟世堂如今得了聖眷,成了皇商,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這既是榮耀,亦是責任啊!尤其是這藥材品質、經營賬目,更須慎之又慎,絕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則,損害的不僅是濟世堂百年清譽,更是……朝廷和皇上的顏麵。」
他頓了頓,看著蘇半夏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繼續道:「因此,為了防微杜漸,也為了堵住那悠悠眾口,本官思慮再三,覺得有必要對濟世堂來一次……嗯,全麵的『檢視』。既是督促,也是保護嘛!蘇東家,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