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林軒心灰意冷,暫停研究!新方子的半成品和關鍵資料,將被暫時收置在“庫房旁邊的舊櫃子”裡!而且是在剛剛經曆了一場公開的、激烈的內部爭吵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家族內訌吸引,戒備心或許正是最低的時候!
蘇文博的憤怒是那麼真實,林軒的失望和疲憊也不似作偽……難道真是因為二房索求方子未果引發的矛盾?趙師傅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如果是真的,那麼此刻濟世堂內部必然存在裂痕和疏忽。如果是假的……不,那爭吵的細節,涉及二房利益和兄弟情誼,太具體了,不像是臨時編排的。而且,林軒最後那意興闌珊、暫停研究的樣子,不像假的。他那種鑽研之人,若非真的被擾亂了心神,絕不會輕易放下手頭緊要的研究。
賭一把!必須賭一把!
腦海裡閃過蘇老太公手真誠關懷的畫麵,閃過蘇半夏小時候叫他“趙伯伯”的稚嫩聲音……這些畫麵如同燒紅的針,刺得他良心一痛。但緊接著,兒子在書院因衣衫簡樸被同窗嘲笑的畫麵,和賀元禮承諾的、那足以改變門楣的豐厚報酬,便如潮水般將這點刺痛淹沒了。
“濟世堂……對不住。”他心底默唸,彷彿在為自己尋找最後的藉口,“此番之後,我與蘇家,便兩清了。”這自欺欺人的念頭,竟讓他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感。
賀家催得越來越緊,許下的重利如同懸在眼前的香餌。而眼前這看似因內部矛盾而出現的漏洞,簡直像是天賜良機。若是能趁機拿到那比清涼油、藥皂“更厲害”的新方子核心……自己在賀家的地位將徹底穩固,許諾的一切都將兌現。
夜色,漸漸籠罩了霖安城。濟世堂打烊,燈火依次熄滅,夥計們各自歸家。趙師傅也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離開,隻是在走出大門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眼角餘光深深瞥了一眼濟世堂那沉靜的輪廓。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在附近尋了個不起眼的小茶館,要了壺最便宜的茶,坐到了打烊。直到更夫敲過二更,萬籟俱寂,街上再無行人。
他悄然起身,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縷幽魂,憑著白日的記憶和對濟世堂地形的熟悉,繞到後巷。那裡有一個平日裡運送藥材的側門,門閂有些老舊。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截細細的、前端帶著鉤子的鐵簽。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黑暗中,他隻能聽到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鐵簽在門閂縫隙中刮擦的細微響動。每一秒都像一個時辰那麼漫長。
終於,“哢”一聲輕響,門閂鬆脫。
他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側身閃入,又迅速將門虛掩。熟悉的藥香撲麵而來,此刻卻隻讓他感到窒息般的緊張。
月光透過高處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清冷斑駁的光塊。他借著這微弱的光線,辨認著方向,躡手躡腳地向庫房摸去。心臟狂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腔。
庫房旁邊的舊櫃子……他白天特意留意過位置。
就在他剛摸到櫃子時,後院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啪嗒”聲,像是瓦片鬆脫。趙師傅瞬間僵成冰塊,後背緊貼冰冷的牆壁,連呼吸都停滯了。過了彷彿一輩子那麼長,隻有夜風吹過屋簷的嗚咽。
是野貓嗎?還是……他不敢深想,冷汗已浸透內衫。
他手忙腳亂扶住,那木頭與青石地麵摩擦的悶響,又讓他膽戰心驚了半天。
還好,一切都是自己嚇自己!此刻的濟世堂早已無人了!
終於,那個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掉漆的舊木櫃,靜靜立在牆角陰影裡。他撲到近前,手摸向櫃門上的黃銅鎖!
趙師傅心中狂喜,又強自壓下。他顫抖著手,將貼簽插入,擰動,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嚇得他渾身一哆嗦,猛地回頭四顧。隻有月光無聲流淌。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櫃門。借著月光,他看到裡麵雜亂地放著一些舊賬冊、破損的器具,而在最上層,赫然放著幾個油紙包,以及一疊寫滿字、畫著圖的紙張!
就是它們!
他眼中迸發出貪婪與狂喜的光芒,迅速將油紙包和那疊紙全部掏出,看也不看,一股腦地塞進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寬大的內衫夾層裡。然後,他手忙腳亂地將櫃門關上,重新鎖好。
得手了!
巨大的興奮和逃出生天般的虛脫感同時席捲了他。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循著原路,像來時一樣,鬼魅般溜出側門,將門輕輕帶攏,然後頭也不回地紮進深沉的夜色中,朝著賀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月光,冷冷地照著他倉皇遠去的背影。
自始至終,不遠處一叢茂密的桂花樹後,林軒環抱雙臂,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月光穿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而冷峻的影。他眉頭微蹙,眼神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冷然,以及更深沉的思量。
蘇文博從他身後的陰影裡鑽出來,望著趙師傅消失的方向,又急又氣:“姐夫!人贓俱獲!為什麼不讓我衝出去抓住他?這老匹夫!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軒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空洞的黑暗中,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抓他一個趙師傅有什麼用?打草驚蛇,賀家還會派李大夫、王大夫。他偷去的,不過是我們想讓他偷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向蘇文博,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銳利如針芒的光:“魚兒,上鉤了。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忽然,蘇文博感覺一隻微涼的手突然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誰?!”他嚇得渾身一激靈,幾乎原地跳起,猛地回頭。
林軒也是眼神一凜,瞬間側身,習慣性摸了摸袖口。
待看清來人,兩人緊繃的神經才驟然鬆懈,隨即又被另一種“做壞事被抓現行”的微妙尷尬取代。
月光下,蘇半夏一襲素色衣裙,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於他們身後。她麵容沉靜,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
“堂姐!”蘇文博誇張地拍著胸口,心有餘悸,“你走路沒聲音的嗎?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啊!”
蘇半夏唇角微彎,聲音清泠:“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們……”
她頓了頓,視線在明顯有些心虛的蘇文博和看似鎮定卻眼神微動的林軒之間逡巡,“鬼鬼祟祟躲在這裡,總不會是在賞月吧?今日下午,我就覺得你們倆,還有三七,都怪怪的。”
蘇文博立刻擠出一個慣用的、帶著討好與撒嬌意味的笑容:“堂姐,你這雙眼睛真是……怎麼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林軒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歉意與坦誠,他輕輕握住蘇半夏的手,觸感微涼:“娘子,真是聰慧。並非有意瞞你,隻是事涉內鬼,恐你煩心,亦怕打草驚蛇。”
他略一沉吟,便將這幾日對趙師傅的疑慮、與蘇文博、三七設下的試探之局,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蘇半夏靜靜聽著,臉上並無太多驚訝之色,彷彿早有預料。待林軒說完,她輕輕頷首,歎了口氣:“果然如此。其實,趙師傅突然回返濟世堂的那一刻,我便覺得不對勁。百草廳當初挖他,許下的乃是重利厚祿,更是助其子科考,此等恩情,豈是說斷就斷、說回頭就回頭的?人心趨利,常態也;突兀回頭,必有非常之故。”
她目光投向黑暗深處,似在回憶:“隻是,秦老和沈老他們惜才、盼其迷途知返的好意,我若當場嚴詞拒絕或深究,未免讓二老寒心,也讓其他老人物傷其類。故而,我隻能按下疑慮,暫且容他留下,暗中觀察。今日下午,你二人那場爭吵……”
蘇半夏轉向林軒和蘇文博,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文博性子雖跳脫,但對你這個姐夫,向來是佩服又親近,何曾有過那般疾言厲色、近乎撕破臉皮的指責?而你,夫君,”
她又看向林軒,“你心思沉穩,即便真與文博有齟齬,也斷不會在前堂那般人多眼雜之處,流露出如此明顯的灰心疲憊,甚至說出‘暫停研究’這等泄氣話。這不像你。你們演得雖像,但那火氣裡,少了些真正兄弟鬩牆的痛切,多了幾分刻意給旁人看的‘熱哄’。我當時便想,若非你二人聯手做戲,便是都吃錯了藥。”
蘇文博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嘟囔:“姐,你也太厲害了……我還以為我們演得天衣無縫呢。”
林軒則是目露讚賞,握緊妻子的手:“知我者,娘子也。”
蘇半夏微微搖頭,神色複又凝重起來:“可,夫君,你為何能如此確信,趙師傅必定是賀家派來的細作?又為何斷定他今夜必定會動手?”
林軒目光深邃,緩緩道出他的判斷:“首先,時機。賀家剛在藥皂、清涼油上受挫,急需新的突破口來打擊濟世堂,或攫取利益。陳逸飛已經被關押起來了,趙師傅此刻‘浪子回頭’,時機太過巧合,像是專門送來的一把刀子。”
“其次,動機。我讓文博以二房利益招攬他,是給他一條看似合理的‘退路’。若他僅為個人前程,麵對內部可能的不公與外部更好的待遇,動搖乃人之常情。但他麵對文博的誘惑,拒絕得過於迅速和惶恐,那不是心動權衡後的拒絕,更像是生怕節外生枝、耽誤了主要任務的迴避。”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貪欲與焦灼。”林軒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讓三七透露的,並非完整的‘秘方’,而是一個模糊但極具誘惑力的概念,輔以幾味真實貴重、配伍卻留有致命破綻的藥材資訊。對於心懷鬼胎、又急需向主子證明價值的人來說,這就像在餓極的野獸麵前,掛起一塊香氣四溢卻包裹著鉤子的肉。他或許能按捺一時,但賀家的催促、自身立功的渴望,再加上我們今日特意製造的‘內部失和、防備鬆懈’的假象,就如同不斷在背後推他的手。”
“至於他今夜必定動手,”林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因為我放在櫃中的藥房,半真半假。對於細作而言,完全假的東西可能引人生疑,但摻雜了難以辨認真偽、卻又極具專業價值的‘真料’,纔是無法抗拒的誘惑。他看到那些,隻會更加確信自己拿到了核心機密,必定迫不及待要送出去。”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三人之間。蘇半夏徹底明白了夫君的整個佈局——從懷疑到試探,從誘餌的設計到環境的營造,一步步,都將趙師傅,或者說將他背後的賀家,引向了預設的陷阱。
她心中既有一絲後怕,更有對夫君深沉智計的歎服,以及決絕:“所以,他此刻偷去的,不僅是無用的廢紙,更是……刺向賀家自身的毒刃?”
“不錯。”林軒點頭,目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娘子,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看賀家如何吞下這枚苦果。而濟世堂內部,經此一事,也該徹底清肅了。”
蘇文博此刻早已沒了急躁,隻剩下興奮與躍躍欲試:“姐,姐夫,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走?要不要我去賀家附近盯著?”
林軒微微一笑:“小舅子,不要心急。子彈,還在空中飛著呢……”
賀府的書房,燈火通明,卻驅不散一種刻意的陰冷。
紫檀木書案後,賀宗緯一身暗紫色錦緞常服,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麵,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上,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灼人的急切。賀元禮侍立在一旁,臉上混雜著不耐煩與即將得逞的亢奮。
“吱呀”一聲,書房門被小心推開。管家引著趙師傅進來,隨即躬身退下,無聲地合攏了門。
趙師傅站在書房中央,彷彿驟然從濟世堂那帶著藥香的夜色,跌入了這片奢華卻令人窒息的光暈裡。他臉色在燈火下顯得愈發蒼白,眼袋深重,呼吸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懷中緊緊抱著那個油紙包,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抱著救命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