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慵懶地灑進濟世堂,前堂裡彌漫著熟悉的草藥香,病患不多,氣氛顯得比往日更安靜些。
趙師傅坐在靠邊的診案後,正提筆寫著什麼,筆尖卻有些滯澀,眼神不時飄向門口或後院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與觀察。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輕浮卻帶著熱情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喲!這不是趙師傅嘛!稀客稀客啊!這是打哪兒雲遊回來了?氣色瞧著……嗯,彆有一番風味哈!”
隻見蘇文博搖著附庸風雅的紫竹骨扇,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混合著玩世不恭與自來熟的笑容,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目標明確地直奔趙師傅的診案。
趙師傅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筆下微微一顫,一滴墨險些汙了紙張。他抬起頭,對上蘇文博那張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臉,下意識就想避開,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尷尬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二……二少爺?您怎麼來了……”
“自家鋪子,過來巡查巡查!”
蘇文博“唰”地合上摺扇,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診案對麵的凳子上,身體前傾,完全擋住了趙師傅可能起身離開的路線。他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附近的夥計隱約聽到一點動靜:“趙師傅,彆這麼緊張嘛。咱們都是明白人,你那些事兒……嗨!”
他擺擺手,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天經地義!百草廳當時開的條件,雙倍薪俸!獨立診室!還資助兒子科考!我的親娘咧,這誰扛得住?換做是我,我跑得比你還快!是不是這個理兒?”
趙師傅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對他“表示理解”的,竟然是這位以紈絝著稱的蘇家二少爺。他心中的警惕稍稍鬆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找到“知音”的酸楚與羞愧。他看著蘇文博那看似真誠的眼神,嘴唇微顫,眼圈竟有些發紅:“二少爺……您……您真是……唉!是趙某豬油蒙了心,愧對老太公,愧對大小姐,在濟世堂最難的時候……當了逃兵。”
“哎呀,過去的事兒,提它作甚!”蘇文博大手一揮,顯得毫不在意,隨即又湊近了些,幾乎貼著趙師傅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趙師傅,我看您現在能回來,那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說明您已經大徹大悟,不為那點黃白之物所動了,經曆一番,心境更高了嘛!”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精明”和“拉攏”:“不過呢,話又說回來。咱們蘇家的情況,您也知道。長房是我堂姐當家,規矩嚴,賞罰分明,眼裡最揉不得沙子。您這回是回來了,可這‘叛將’的名頭,在她心裡真能揭過去?往後考評、晉升、分紅……唉,難說。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在我姐這兒覺得拘束了,或者待遇上還有什麼不如意的……”
蘇文博左右瞟了一眼,確認無人特彆注意這邊,才用扇子半掩著嘴,極輕極快地說:“您隨時可以來我爹的鋪子!彆的我不敢說,條件待遇,絕對比這兒隻高不低!咱們二房和長房那點事兒……您懂的!我爹就缺您這樣有真本事、又‘經曆過事兒’的人才!趙師傅,要不要……給自己留條更舒坦的退路?”
說完,他還朝趙師傅用力眨了眨眼,擠出一個“你知我知”的曖昧表情。
趙師傅的心猛地一跳。二房和長房不和,在蘇家乃至霖安城商界都不是秘密。蘇文博這話,聽起來像是二房在趁機挖長房的牆角,倒也合情合理。這讓他對蘇文博突然的“理解”和“招攬”有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利益驅動,而非看穿他的真實目的。
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又鬆了一分,但理智尚存,連忙擺手,聲音帶著惶恐:“二少爺厚愛,趙某愧不敢當!大小姐肯給我機會回來,已是天大的恩典,趙某絕不敢再存異心!定當儘心竭力,將功補過!”
“行行行,您高風亮節!”蘇文博笑嘻嘻地站起身,用扇子拍了拍趙師傅的肩膀,“我就隨口一說,您隨意聽聽。得,您忙,我去庫房盤點盤點!”
說完,他晃晃悠悠地朝後院走去,留下心神不寧的趙師傅呆坐原地,反複咀嚼著剛才那番話。
趙師傅呆坐案後,掌心卻滲出冷汗。二少爺的話像毒蟲,鑽進他心裡最虛弱的縫隙。長房的嚴苛,二房的拉攏……更讓他心驚的是,蘇文博似乎真的相信他隻是為利所動。
這讓他緊繃的心絃,在羞愧的鬆動中,滋長出一絲僥幸。
他端起冷掉的茶,手卻穩了些。或許,真能在這百草廳和濟世堂的夾縫中,又為自己謀條新的後路?
沒過多久,三七抱著一小摞用油紙分包好的藥材,從前堂與後院連線的門口走了進來。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眼睛亮晶晶的,彷彿揣著什麼天大的喜事。
趙師傅耳朵一動,立刻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目光投向三七手中的藥材包,又迅速移到三七那興奮的臉上。他調整了一下表情,露出和藹的笑容,主動招呼道:“三七啊,什麼事這麼開心?走路都快飄起來了。”
三七彷彿剛發現趙師傅,停下腳步,臉上興奮之色稍斂,但眼神裡的光彩藏不住:“啊,趙師傅!沒、沒什麼大事……就是……”
他左右看看,做出一副分享秘密的樣子,湊近趙師傅,壓低聲音:“姑爺又琢磨出新點子啦!叫什麼……什麼……哎呀,名字忘了,反正半夏姐姐很重視,讓我從頭跟進學習,這不,我先拿些基礎的藥材去後院,給半夏姐姐做初步測試用。”
“哦?林姑爺又有新創見?真是後生可畏啊!”趙師傅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歎和好奇,目光卻黏在了三七懷裡的藥材包上,“都是些什麼藥材?我看看能否幫上點忙,出出主意?”
“喏,就這些。”三七似乎毫無戒心,大方地將懷裡的藥材包往趙師傅麵前一送。
趙師傅連忙接過,小心翼翼地解開一兩個油紙包,用手指撚起一點藥材,放在鼻尖仔細聞了聞,又仔細觀察色澤形態,眉頭微皺,似乎在認真分辨:“嗯……黃芪、黨參、當歸、熟地……還有這味是……枸杞?這配伍,倒像是滋補氣血的底子,但劑量似乎……咦,這包是什麼?氣味有些特彆……”
他指著一包研磨好的、顏色偏褐的粉末。
“哎呀,這個……”三七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姑爺說是什麼‘秘密配料’,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是關鍵的一味。趙師傅,我不能多說了,得趕緊送過去,不然半夏姐姐該等急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任務,匆忙從趙師傅手中拿回藥材包,重新包好,抱在懷裡。
“是是是,正事要緊,你快去。”趙師傅連忙點頭,目送三七匆匆走向後院的背影,眼中的探究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恢複了平靜,坐回診案後,隻是握筆的手,許久沒有落下。
當晚,蘇府東廂小院,書房。
燈火搖曳,林軒聽完蘇文博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表演彙報”,以及三七更實誠的敘述,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著桌麵。
“姐夫,怎麼樣?我倆演得還行吧?我看那老小子,一開始還裝,後來聽我說二房招攬他,眼神都變了!三七給他看藥材的時候,他聞得那叫一個仔細!”蘇文博邀功似的說道。
三七也點頭:“嗯,趙師傅問得特彆細,尤其是對那包‘秘密配料’的粉末。”
林軒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你們做得很好,我看那趙師傅過不了幾天就會原形畢露了。”
蘇文博得了誇獎,更是得意:“那接下來怎麼辦?繼續盯著?不用告訴我堂姐?”
“嗯。此事先不讓她知曉,免得她徒增煩惱。”
林軒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的夜色,“三七,你明日繼續如常,但傍晚收拾桌椅板凳時,記得把你懷裡那包‘測試藥材’,‘不小心’忘在庫房旁邊那個平時放雜物的舊櫃子隔層裡。”
蘇文博和三七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興奮和一絲緊張。
“姐夫,你這是要……請君入甕?”蘇文博眼睛發亮。
林軒回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掌控感的弧度:
“不止。是要看看,這位‘浪子回頭’的趙師傅,是真心悔改,還是百草廳派來探知濟世堂的細作。”
他聲音平靜,卻彷彿已看到了夜色中即將掀起的波瀾:
“準備好,戲台已經搭好,就等角兒登場了。”
次日,濟世堂。
趙大夫一夜未曾安枕,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他坐在診案後,心神卻全然不在眼前的脈案上。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頻頻掃向後院入口,以及在前堂與後院之間步履匆匆的三七。
一上午,三七幾乎腳不沾地。一會兒抱著幾包新藥材從後院出來,匆匆分裝;一會兒又拿著幾張寫滿字的紙跑進去請示;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一種參與重大機密的專注與興奮。連偶爾抓藥的間隙,他都忍不住跟旁邊夥計低聲唸叨兩句“姑爺的想法真絕了”、“這次肯定成”之類的話。
這一切,都被趙大夫儘收眼底。看來,林軒的新方子研製,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而且似乎到了關鍵階段。他的心像被貓爪輕輕撓著,又癢又躁。
臨近午時,眼見三七又抱著一堆東西從後院出來,走到櫃台邊猛灌了幾口水,趙大夫覺得機會來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裝作若無其事地踱步過去,臉上堆起關切的笑容:
“三七啊,忙了一上午了,歇口氣。看你這架勢,林先生的新方子,進展很順利?”
三七用袖子擦了擦嘴,臉上是藏不住的與有榮焉:“是啊趙師傅!姑爺和半夏姐姐還有小蓮姐在後頭忙活呢,那些想法……嘖嘖,我聽著都覺著神了!比之前那些厲害多了,半夏姐姐說,要是成了,咱們濟世堂的名聲還能再往上躥一截!”
他話匣子開啟,正要繼續往下說——
“林軒呢?!林軒你給我出來!”
一聲帶著怒氣的爆喝猛地從前堂門口炸響,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隻見蘇文博一臉鐵青,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摺扇在他手裡捏得咯吱作響,全然沒了平日的嬉皮笑臉。
趙大夫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後退半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位突然發難的二少爺。
三七也嚇了一跳,下意識擋在後院入口方向:“二少爺?您……您找姑爺有什麼事?姑爺正和大小姐在後頭忙……”
“忙?忙個屁!”蘇文博根本不聽,指著後院方向,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充滿了憤懣和不平,“我就問他林軒,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姓什麼?!是不是進了蘇家長房的門,就真把自己當根蔥了,連自家兄弟的死活都不管了?!”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極具衝擊力。幾個候診的病患和夥計都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二少爺,您這話從何說起啊?”三七急了,臉都漲紅了,“姑爺什麼時候不管您了?工坊那邊,弩箭的圖紙,釀酒的法子,不都是姑爺一點一點教您,幫您盯著的嗎?”
“幫我?那是施捨!是打發叫花子!”蘇文博彷彿被點燃的炮仗,根本不聽解釋,自顧自地發泄,“我爹的鋪子最近生意不順,想借他林軒一點新方子的光,哪怕是邊角料,做個差不多的東西撐撐門麵也行!我低聲下氣去求他,你猜他怎麼說?”他模仿著林軒的語氣,又冷又硬:“‘方子是濟世堂的,是娘子的,我做不了主。二房若想合作,可按規矩找娘子談。’呸!規矩!跟我講規矩?連三房那即將入不敷出的生意都放在心上,二房就不管不顧了?現在跟我擺長房女婿的譜了?”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發紅:“是!我們二房是不如長房!可我蘇文博是把他當兄弟看的!弩箭工坊、釀酒坊,我風裡雨裡盯著,沒喊過一聲苦!他就這麼對我?一點情麵都不講?我爹昨晚罵我廢物,連點像樣的東西都弄不回來……林軒!你出來!今天非得把話說清楚!”
這番“控訴”,半真半假,摻雜著二房對長房隱隱的不滿、蘇文博個人“求而不得”的委屈、以及對“兄弟情”遭遇“利益壁壘”的憤怒,聽起來竟十分可信。
連不明就裡廂房裡休息的蘇文淵和婉娘,還有幾個剛好在鋪子裡辦事的旁支族人,都被驚動了,聚在門口,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驚愕和八卦——文博少爺和林姑爺,平時不是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嗎?怎麼哄成這樣?
後院的門簾被掀開了。林軒走了出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眉宇間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深深的疲憊,蘇半夏和小蓮跟在他身後。
蘇半夏臉色微沉,看著哄事的蘇文博,眼神銳利。小蓮則是一臉氣憤,瞪著蘇文博。
“文博,哄什麼?”林軒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在這裡大呼小叫,打擾病人,讓人看笑話?”
“看笑話?我纔是最大的笑話!”蘇文博梗著脖子,毫不退縮,“我就問你,我那點請求,過分嗎?對你來說,不就是舉手之勞?你就非要拿什麼‘規矩’來搪塞我?是不是覺得我們二房現在求著你了,你就可以高高在上了?”
“方子是濟世堂的根本,不是可以用來做人情的玩物。”林軒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你想為二房謀出路,我理解。但走正途,和你姐姐商量合作,或者,用我教你的那些本事,自己闖出新路,纔是正道。而不是在這裡胡攪蠻纏。”
“我自己闖?你說得輕巧!”蘇文博彷彿被戳到痛處,聲音更尖利了,“沒有新東西,我拿什麼闖?林軒,我今天纔算看清你!虛偽!勢利!”
“二少爺!不許你這麼說姑爺!”三七再也忍不住,衝上前擋在林軒麵前,小臉氣得通紅,“姑爺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嗎?你怎麼能這麼忘恩負義!”
“忘恩負義?到底是誰忘恩負義?”蘇文博和三七眼看就要吵起來。
場麵一時混亂。二房三房的人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蘇半夏臉色冰寒,正要開口鎮場。
“夠了!”林軒猛地提聲,打斷了這場哄劇。他臉上露出濃重的失望和揮之不去的懊惱,目光掃過蘇文博,又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裡麵熾熱的研究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他轉向蘇半夏,聲音帶著罕見的頹然:“娘子,今日……就到這兒吧。我累了,心亂,沒心思再弄了。”
蘇半夏蹙眉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輕歎,點了點頭。
林軒又對三七道:“三七,把後院那些今天試配的東西,還有記錄的資料,都先收起來吧。就放回……庫房旁邊那個舊櫃子裡,鎖好。等什麼時候心思靜了再說。”
“姑爺……”三七滿臉不甘和心疼。
“去吧。”林軒擺擺手,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向後院自己的小書房走去,背影透著說不出的蕭索。
蘇文博似乎也吵得沒了力氣,喘著粗氣,狠狠瞪了後院方向一眼,對著二房三房那些看熱哄的族人吼道:“看什麼看!都散了!”然後也怒氣衝衝地甩手走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濟世堂眾人心中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夥計們竊竊私語,病患們搖頭感慨,二房三房的人帶著滿腹疑惑散去。蘇半夏揉了揉眉心,吩咐大家各司其職,也轉身回了後院,隻是臉色依舊不好看。
唯一將這場戲從頭看到尾的趙大夫,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他竭力維持著表麵的鎮定,坐回診案後,手指卻冰涼。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