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為蘇半夏倒了杯溫水,在她對麵坐下,溫聲道:「娘子這麼晚找我,可是有事?」
蘇半夏接過水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軒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緩緩開口:「夫君,我有些事情…想同你商量。」
「娘子,你我之間,何須這般客氣。」林軒勾了勾唇角,「夫君這個詞,我愛聽。娘子以後就這般稱呼為夫吧,千萬彆改了。」
蘇半夏臉唰一下紅了一大片,她微微點了點頭。斟酌片刻說道:「今日沈老和秦老可是對你的『大作』讚不絕口,尤其是你用的那支筆,沈老直誇若能推廣,是寒門學子的福音。」
林軒笑了笑:「胡亂寫的,能入二位法眼就好。至於筆嘛,也是不值錢小玩意,改天多做幾支送他們。」
蘇半夏目光掃過桌上墨跡猶新的烈酒醫用途文稿,又看了看旁邊畫著些奇怪罐子和寫著「牙粉」、「麵脂」字樣的草紙,沒有多問,隻是輕聲道:「秦老和沈老下午特意叮囑,讓你明日有空,再與他們說說那『剖腹產子』的法子和細節。」
林軒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但看著蘇半夏眼中柔和的光,那點無奈又化作了動力。他點點頭:「好,我記下了。」
「夫君,」蘇半夏組織了一下語言,輕聲開口:「今日午後,二叔來過了。他將濟世堂原先由他代管的所有賬目、鑰匙、乃至與幾位老主顧的契書,都一並交了出來,說是既已由我掌家,這些便該徹底歸總。」
她頓了頓,想起蘇永年離開時,站在濟世堂門口,望著那依舊排著的候診隊伍和絡繹不絕購買藥皂的客人,臉上那複雜難言、最終化為一聲長歎的神情。「二叔走時,似乎…頗有感慨。如今濟世堂的聲名與生意,確實一日好過一日。」
她抬眼看向林軒,眉頭微蹙,流露出真實的困擾:「可正因如此,我既要打理好濟世堂的本業,盯著藥皂、清涼油的生產與鋪貨,又要分心籌劃和管理藥皂清涼油新工坊的諸多事宜,實在覺得力不從心,難以兼顧周全。所以,我想…」
她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目光靜靜地落在林軒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林軒被她看得心裡莫名有點發毛,一個不太妙的預感升騰起來。
【不是吧?娘子這眼神…難道是看我最近好像「閒」下來了,實際並沒有啊!想給我再加加擔子?天爺啊,我就長了張勞碌臉嗎?】
他心裡哀嚎,麵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擠出一個「為娘子分憂義不容辭」的表情,試探著開口:「娘子的意思是…」
他故意停頓,做出一副深思熟慮、準備英勇就義的模樣,「莫不是想讓我去總管工坊那邊的一應事務?行!既然娘子開口了,便是再難,為夫也定當竭力以赴,絕不推辭!」
說罷,還挺了挺胸脯。
蘇半夏看著他這副明明心裡打鼓、卻強裝豪邁的樣子,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那點嚴肅商討的氣氛頓時消散不少。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中帶著清晰的瞭解和體貼:「不是的。夫君你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耿大嫂需要你複查,文淵的後續調養離不開你,三七的手傷也得你看著,秦老和沈老更是時常要向你『取經』…更不用說,酒坊的方子、弩箭工坊的核心,哪一樣不得你費心?我豈能因自己忙不過來,就再把這些繁雜的庶務壓到你肩上?」
林軒聞言,心裡那點小忐忑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望著蘇半夏,語氣不由得更加真誠:「多謝娘子體諒。其實,與娘子每日的辛勞相比,我做的這些實在算不得什麼。能看見娘子展顏,比什麼都強。」
蘇半夏接受了他的心意,笑容微斂,重新回到正題:「我是想…讓二叔來幫忙,負責監督和管理藥皂、清涼油的生產事宜。原料采購、工匠排程、品質查驗、成品入庫這些,交給他來統籌。」
林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為何想到交給二叔?蘇家能用的人應當不少,祖父留下的老掌櫃裡,應該也有可靠之人。再不濟,從長房原有的夥計裡提拔也行。」
蘇半夏似乎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語氣平穩地分析道:「正因可用之人不少,才更要選對人。祖父留下的老掌櫃固然經驗豐富,但他們大多年事已高,且更擅長藥材生意,對藥皂、清涼油這等新奇之物,未必有那份鑽研和開拓的心思。從夥計裡提拔,一來需要時間考察曆練,二來驟然提拔,恐難服眾,也易生事端。」
「二叔則不同。他打理蘇家庶務多年,對采買、排程、管人這些事門兒清。雖說此前有些…固執己見,但能力是實打實的。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林軒,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與自信,「藥皂和清涼油的生意,是濟世堂如今乃至未來重要的財源,也是蘇家產業轉型的關鍵一步。交給外人,哪怕是老掌櫃,我終究不能全然放心。而二叔,他姓蘇。即便此前與我有些分歧,但在蘇家整體利益麵前,尤其是在他已經交出權柄、親眼看到新路子確實可行的現在,讓他來負責具體生產,既能發揮其長,也能將他重新納入蘇家發展的軌道,避免他因無事可做而生出彆的念頭。這比將他徹底閒置或推到對立麵,要明智得多。」
林軒聽著,不由得暗暗點頭。蘇半夏這番考慮,既有身為掌家的務實和馭下之策,也隱含著一份對家族成員的包容和引導,格局已非昔日那個隻知守住濟世堂的少女可比。
他丟擲一個關鍵的疑慮:「娘子思慮周全。隻是…你就不怕二叔心中仍有不甘,暗中做些手腳,或是陽奉陰違?」
蘇半夏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相信,經過這些事,二叔應當看得清形勢。如今蘇家的掌舵人是我蘇半夏,族譜與章印皆在我手。他若安分做事,自然還是蘇家體麵的二老爺,他的子女仍是蘇家少爺小姐。他若仍執迷不悟…」
她語氣微頓,雖未提高聲調,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我便有權利,依族規,提請宗老,將二房一脈從族譜上暫時除名,請他們另立門戶。這份決斷,我現在有了。」
林軒凝視著她,片刻後,展顏一笑,真心讚道:「娘子好魄力。既然你已想得如此透徹,我自然支援。需要我做什麼,隨時開口。」
見他讚同,蘇半夏神色也柔和下來,彷彿卸下了一個重大的決策包袱。她轉而問起林軒這邊的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