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們將遊神押成一列，領頭的衝狐狸拱手：“狐仙辛苦，這些遊神押迴去，照證司會逐個過堂，查清罪責，等有了結果，我等自然會來稟告狐仙。”
“行了，帶走吧。”狐狸甩甩尾巴。
陰差們拉著鐵鏈，漸漸走遠，消失在夜色深處。夜風吹過，地上的痕跡便散了，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狐狸打了個哈欠，看了眼天色，轉身迴村。
夜色已深，卻有不少人醒著。狐狸邁步村中，將各家各戶的動靜盡收耳中。
“我腦袋不疼了。”那是大牛驚喜的叫聲，其中還伴著妻子的哽咽。
隔壁的門開了，一道人影激動地跑出，站在巷子裏喊：“娘沒了，牆角沒人了，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那人從村東跑到村西，在巷子裏轉著圈喊。
那人像個火引，伴隨著喊聲，整個村子好像都被他點著了，一家接一家的亮燈，暖和的燈光從紙窗裏透出，照得村路明明暗暗。
狐狸略微感應，那些藏在村民體內的兇煞皆已消失不見，它滿意地點頭，轉身準備迴山。
一道細細碎碎的聲音忽地穿過喧鬧，準確地被狐耳捕捉。
“老天爺開眼了，定是以前的山神又迴來了，快些睡，我們明日一早就去上香！我櫃子裏還收著去年曬的桃幹，可甜了，帶上帶上，山神愛吃甜的。”
狐狸收腳停住，它思忖須臾，轉身拐進了一條小路，直奔李阿桂家。
到了門口，它沒急著進屋，而是停在門口，盯著門上的鎖。狐狸早就注意到了，李郎的家在整個村裏也算氣派，連門鎖也比別家的大一圈，鎖梁也長，看著就結實。
狐上前一步取下鎖，掂了掂重量，又拿牙咬一咬，暫時握在手上。接著它推門進去，在屋裏轉了一圈，到處翻找，從柴房裏翻出個小鐵錘，又摸了幾枚長短不一的釘子。狐狸不挑，連同那把鎖一起，統統塞進尾巴裏。
塞了一大堆東西，狐狸總感覺尾巴好像沉沉的，它稍作沉吟，把手伸進去掏了掏，掏出一枚牌位。
這正是耗子們從猖鬼那兒偷的那個，反正它們現在也用不上了，留在尾巴裏也是占地方，不如拿來改改讓狐用。
狐狸就地坐下，將右手指甲變得又長又尖，一點點刨去上麵的字，木屑刷刷往下落。狐狸刨一陣，便停下來吹一口氣，吹散木屑，接著刨。
等刨得差不多了，狐狸又修了修形狀，將底座也全部刨去。
狐輕吹一口氣，牌位變得光溜溜的，方方正正，瞧著更像塊小匾了。
狐把牌匾夾在胳膊肘裏，一路朝裏正家走去。
它還是未敲門，躍進院內，這迴不同，狐狸腳剛落地，正屋的門就開了。
“公子迴來了。”裏正拱手，“老夫睡眠淺，被村中的動靜吵醒，猜想著公子興許會來，就提前在此等候。”
‘你是又怕被狐拍臉吧。’狐狸腹誹，把手中的牌位遞給裏正，“幫我寫幾個字。”
裏正微微躬身，雙手接過，小心地打量著狐狸，開口問道：“公子，那幾個邪神……”
“全抓走了。”狐狸說得輕描淡寫。
裏正深吸一口氣，將身子彎得更低：“多謝……”
狐狸沒聽他客套，趁著他道謝的功夫，已經在屋裏繞了一圈，尋來了筆，塞給裏正：“我說，你寫。”
裏正接過筆，恭敬地下筆，可剛寫了一筆就頓住了。
筆尖幹幹的，一滴墨也沒有。
“公子，這……”
“沒事，你寫就是了。”狐狸說著，湊近了些，眼睛盯著他的筆尖。
裏正愣了一下，沒再說話，低頭寫起來。寫完最後一個字，裏正抬頭，正要開口，狐狸已經接過牌位，轉身翻牆出去了。
裏正快步走到門口，推門環視，已經看不見狐狸的身影。他站在門口，望著牆頭發呆。
夜晚的涼風吹過，他打了個哆嗦，這才迴過神來。他迴屋披了件褂子，往村裏亮燈的人家走去。
狐狸歸心似箭，一路疾馳，不多時，便望見了山神廟。
廟門大開，裏頭亂七八糟，蒲團東一個西一個，供桌被拖到院子中央，地上全是腳印和香灰。狐狸眼皮都沒抬，裝作沒看見，徑直合上廟門，從尾中取出鎖，掛在門上。
鎖的大小略微有些不合，狐狸歪著腦袋看，把鎖轉了半圈，調整了半天角度，總算是掛上。
狐食指一按，哢噠一聲鎖上門，又後退幾步，抬眼看看門上，把牌匾舉起來，比劃著位置。
錘子便是這時候用的，狐狸把牌匾按在門框上，釘子銜在嘴裏，拿一隻手扶著匾，模仿釘猖釘人的樣子，猛地砸下去。
釘子長短不一，這匾也因此釘得不算牢固，狐狸沒在意，伸出指甲，照著記好的筆跡，一筆一劃地刻著。
它劃得很慢，字型雖有些鬆散歪扭，卻一筆不少。
‘做神也是要休息的，明天早上誰都不許過來打擾狐睡覺！’狐狸滿意地點頭。
它翻身一躍，落進院裏的瞬間，袖袍化作蓬鬆赤毛，衣擺散成兩道狐尾，人形的拘謹與束縛刹那消除。不過瞬息，原地便隻剩一隻圓滾滾的赤狐。
折騰了一夜，天都快亮了，狐狸又打了個哈欠，抖抖身子，徑直走向狐窩。許是那些猖鬼看不上這小廟，又或者是他們還沒來得及糟蹋，這處小窩仍是原先的樣子。
‘院中的雜物明個再收拾吧，狐累了。’
狐狸甩動尾巴，將那已經散去的狐狸氣重新補上，往窩裏一躺。如今它不必再原地轉圈，去選個最舒服的位置，隻需用法力覆蓋，就能隨狐狸的心意而變動周遭的泥土。
狐狸把一條尾巴枕在下巴上，一條尾巴圈過來蓋住半張臉，耳朵耷拉下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山下的村子裏，燈火一盞盞亮著，熱鬧聲隱隱約約飄過來，卻被廟門統統阻隔。夜風吹拂，吹得那廟門口的牌匾輕輕晃動，月光照在牌匾上，印出那歪歪扭扭的字。
近日休息，有事無事，切莫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