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山神廟,廟裏空無一人,案上的香火燃得正旺。
釘猖沉默地在院內忙活,它先將廟裏的蒲團都擺放在院內,又把供桌都抬出來,拚湊成簡單的席位。
劫猖從身後抽出一把鬼頭刀,緩緩撫過刀身,手指撫過之處,血光泛起。它對著月光掂了掂刀,還是不滿意,又在掌心凝聚兇煞,順著刀身來迴擦拭,然後端端正正擺在供桌正中心。
看了兩眼,還是覺得不夠威風,它又把刀拿起來,調換姿勢。
“人來了。”釘猖不知何時幹完了活,目光停在刀上,低聲道。
劫猖立刻收起心思,環顧一圈,那些村民供奉的食物和香已齊齊擺好,再往山下瞧去,迷猖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串黑影,高矮胖瘦都有,步伐整齊地朝山神廟走來。
劫猖幹脆把刀扛在肩上,大步迎了上去。“好,好,幹得漂亮!”
“都是托頭兒的福,頭兒交代的清清楚楚,我自然辦得妥當,一個不落,都在這兒。”狐狸微笑,指著身後。
劫猖目光繞過狐狸,數了數人數,臉上的笑意更濃。它抬手朝院內引路,聲音洪亮:“弟兄們,裏邊請,簡陋地方,別嫌棄,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那些遊神也不客氣,齊刷刷走進來,各尋了個地方坐好,七八雙眼睛同時盯著劫猖。
劫猖心裏有些不爽利,暗自腹誹:‘好呀,剛來就給我擺譜。’
它獰笑一聲,大步走到供桌前,一屁股坐下,把肩上的刀哐的一聲拍在桌上。
這把刀跟了它幾十年,日夜用煞氣洗練,幾乎凝成實物,它得意地抬眼看向眾鬼,等著它們露出敬畏的神色。
那些遊神低下頭,避開目光接觸。劫猖這才滿意頷首,朝釘猖揮手。
釘猖沉默起身,挨個倒酒,等倒至狐狸麵前,它的動作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和狐狸對視一眼。
狐狸心裏一動,摩挲酒杯。
劫猖沒注意到這一幕,隻是端起碗:“來,弟兄們,幹了這碗!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幹!”眾人齊聲迎合,聲音凝成一道。
劫猖深深嗅了一口。
眾鬼也一齊嗅了一口。
劫猖放下碗。
眾鬼也一齊放下碗。
劫猖抹了抹嘴。
眾鬼也一齊……
劫猖動作一頓,它的目光在眾鬼身上掃過。
慘白的月光照在那些麵無表情的臉上。它們直勾勾盯著自己,同樣的眼神,同樣的神情,同樣的角度,相貌不同,可動作卻一模一樣。
劫猖背上忽然竄起一股涼意,它一把握住刀,厲聲喝道:“你們搞什麽鬼!”
話音剛落,那些遊神齊齊露出笑容,笑得肆意,連牙床都露了出來。
劫猖突然發現,彌漫在空中的香火並未散入每隻遊神的體內,而是都飄向迷猖。
“迷猖!”
當著它的麵,那瘦小駝背的身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赤毛狐,狐蓬鬆的尾兒炸開,搖曳間,從毛縫裏露出幾張熟悉的鬼臉。
“狐說了,一個不落,都在這兒。”
“啊啊啊——”
不是劫猖在喊,而是那些新來的遊神,它們麵不改色地發出生硬慘叫,裝模作樣地四散而逃。
動作依然整齊劃一。
劫猖麵色鐵青,雙手握刀,死死盯著狐狸:“它孃的狐狸精,敢耍老子!”
它還沒動,釘猖已一躍而起,手中浮現一方錘,幾枚黑氣繚繞的煞釘直衝狐狸麵門。
“砰——”
周遭的遊神突然炸開,化作漫天白霧,瞬間籠罩了半個院落,將狐狸的身影徹底吞沒。釘猖沒有絲毫停留,身形一閃,也闖入了白霧之中。
劫猖期待地看著,可翻湧的白霧突然收縮,轉瞬間就被一道赤練般的尾巴吸納。不見釘猖的身影,隻剩下狐狸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
劫猖瞳孔猛縮。
釘猖的本事它最是知道,那釘錘上的兇煞不是鬧著玩的。可在這狐狸麵前,連一招都走不過?
種種詭異的場景讓它心裏發虛,它來不及多想,轉身就跑。
身後沒有腳步聲,但它能感覺到什麽東西追過來了,它沒有迴頭,隻是拚命地跑。
樹影飛速往後退,它忽然毫無征兆地轉身,猛地朝身後一劈。
什麽也沒有,耳邊隻有風吹過草的沙沙聲。
它鬆了口氣,可餘光突然瞥見,一根雪白的尾尖垂在空中,它僵硬地抬頭,看見那蹲坐在枝上,歪頭看它的狐狸。
劫猖頭皮一炸,這迴它跑得更快,幾乎是在飛。它一邊跑一邊毫無保留地釋放兇煞,圍在身邊。
兇煞什麽也沒碰到,它仍不放心,又跑了一陣,才停下腳步,試圖分辨方向。
可它一抬頭,就看見眼前的樹葉裏藏著個嘴筒子。
‘奶奶的,到底誰是鬼!’它狠狠罵了一聲,不知道跑了多久,它眼前豁然開朗,隱約有燈火閃動,幾位身著皂衣的路人正走在路上。
它大喜過望,拚命朝著前方衝去,一把抓住那路人,嘴角大張,就要吸食陽氣,藉此恢複力氣。
“嘩啦啦……”
清脆的聲音響起,劫猖愣住,那些路人冷冷地看著它,麵色慘白如紙,手中握著鐵鏈。
它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陰差按在地上。
它臉在地上摩擦,拚命掙紮著,餘光瞥見那隻該死的狐狸,釘猖就站在它旁邊,毫發無傷。
“嗯?連你也背叛了我!”
劫猖大怒,恨不得吃了釘猖,若不是這陰耗子被無聲拿下嚇了它一跳,它也不會被這裝神弄鬼的狐狸追得到處逃竄,最後落入陰差之手。
陰差把頭枷扣在劫猖脖頸上,將它一身兇煞盡數封鎖。
狐狸輕輕甩尾,把那些藏在尾巴裏的遊神盡數丟出來,陰差們分工明確,挨個將這些遊神按住,串成一串,又轉頭看向釘猖。
“狐仙,這位怎麽處理?”
“綁了。”
方纔在霧中,釘猖自縛手腳,求狐狸幫它報仇,沒有反抗的被狐狸捉住。狐狸並不信任這遊神,放它出來也隻是氣一氣那劫猖,讓這妄想統領群鬼,稱王稱霸的家夥發現自己竟一直是孤身一人。
至於釘猖與劫猖之間的仇怨糾葛,自有陰司按律審問處置,與狐無關。
而為何蘇陰差說好不出手,卻有陰差來幫忙,那就得感謝泰山府司署林立,職分交錯了。
狐找的是鬼魅司,和速報司有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