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紅日初醒。
已有三三兩兩的村民在祭拜,廟裏香煙嫋嫋,順著晨風飄進殿內。
迷猖蹲在神像後麵,眯著眼睛,貪婪地吸著香火。它咂咂嘴,露出滿意的神色:“今日香火不錯。”
它正想著,一股比之前要濃十倍的香火直直飄進來。迷猖神色一凜,順著香氣往外看。
殿前站著個年輕人,手裏捧著一大把香,不知是什麽花做的,煙氣幾乎凝成實質。迷猖左右瞅了瞅,趁著另外兩個遊神還沒醒,趕忙深吸一大口。
味道濃鬱,入腹後渾身舒坦。迷猖細細體會,心裏癢癢的,趕緊鑽入神像中。
神像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眼前的年輕人一下就發現了,頓時聲淚俱下:“大仙,大仙,小民可算找到真神了!”
迷猖端著架子:“何事求我?”
“小民從青林鄉來,大仙不知,我們村鬧狐災了,那些狐狸連狗都不怕,見雞就吃,現在村裏的雞都快被吃光啦。”
“就這小事?”
“大仙,那可是一整個村的雞啊,一隻狐一頓吃三隻,都得吃一個月!”年輕人一本正經。
迷猖仔細分辨著他的念頭,隻覺一片誠懇,還混著滿滿惋惜,不像作假。它仍不放心,絲絲縷縷的兇煞就這樣堂而皇之地伸出去。
年輕人目不斜視,絲毫不躲,任憑這兇煞鑽進肺腑中。
‘真這麽簡單?’迷猖皺起眉頭,可那年輕人手裏的香又往前遞了遞,香火氣隻往它鼻子裏鑽。
迷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再耽擱下去,那兩個老鬼要醒了,這香火又濃又誠,還可以開啟青林鄉的路子,天賜良機,我要是不做,豈不是傻子。’
幹了!
“行了。”它擺出一副慈悲模樣,“你既然誠心來求,本大仙就幫你這個忙,且先迴去吧。”
年輕人連連點頭,喜滋滋地就往外走。迷猖又候了一陣,見他還是一無所知的樣子,終於起身跟上,附在年輕人身上。
一人一鬼一路下山,走出桃鄉地界,穿過片林子,前麵就是通往青林鄉的小路。
路兩邊都是荒地,長滿枯草,一個人影也沒有。
陽光正好,年輕人卻不去樹下躲避,就這樣走在日頭底下,迷猖跟著跟著,忽然覺得不對。
哪有人從最南邊一路走到最北邊,繞過那桃神水神的廟,專門來這小破廟裏求神的?
它驟然心驚,方纔自己竟毫無察覺,它是迷猖,最擅長的就是迷人心竅,可方纔,分明是有人迷了它的竅!
它不敢細想,急忙去勾動藏在狐狸體內的兇煞。可那些煞氣就彷彿泥牛入海一般,什麽反應都沒有。
狐狸停下腳步,笑道:“你貪心不足,心存僥幸,自然一點就著。”
兩條長尾從狐身後鑽出,盡情吸納著日精,將絨毛染成一片金紅。
‘原來是狐狸精!’迷猖冷哼一聲,兇煞無用,它又是遊神,無法接觸日光,可它還有別的法子。
狐狸眼前一花。
四周景物陡然變幻,它的身軀好像在不斷縮小,變得比剛出生時還要小,正待在一片林中。幾位高如巨人的獵戶從樹後冒出來,壯如虎豹的獵狗蹲在腳邊。他們穿的圍的全是狐皮,正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
迷猖見狐狸呆愣在原地,心裏一鬆:‘哪怕是成精的狐狸,也被天性克製!’
他加緊催動幻術,那些獵戶邁開步子,手中的刀斧沾著血跡。獵狗齜著牙,發出陣陣嗚咽,一步一步朝狐逼近。
狐狸沒有躲,也沒有跑。它隻是抬起頭,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神色。
香味散開,狐狸全力施展幻術,與迷猖對抗。
迷猖彷彿聽見了實質般的破碎聲,幻境應聲而破,它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怎麽可能!”
“狐是大山裏長大的,遇到聲音後才第一次見人,為什麽要怕獵戶?”狐狸理所當然,“若是那兩位來了拿著錘子砍刀的和狐打起來,狐狸可能連爪子都要用出來,可你隻會玩弄人心,所有神通都被狐克製,落到這種結局,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藏氣從狐口中湧出,迷猖拚命掙紮,使出渾身解數,可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纏得結結實實。
“等等,我有話要說,你要問什麽我都說!”迷猖不等狐狸迴話,嘴中不停,“都是頭……劫猖逼我們……”
狐狸堵住它的嘴,冷冷地看著,將這玩意拎起來,揉成一團往尾巴裏一塞。接著吐了口濁氣,把被封在肺腑中的兇煞都吐出來。
天色還早,狐狸尋了處陰涼的地方盤腿坐好,細細觀察著尾中的迷猖。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狐狸站起身,身影一縮,化作小狐,接著重新施展幻術。
幾息後,狐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瘦小駝背的漢子。
狐滿意地看了一圈,又稍微放鬆對迷猖的束縛,這下連氣味都對上了。
第一個選擇迷猖出手,既是因為它最是貪婪,容易引誘,又是因為它隻會耍幻術,不善攻伐,被狐克製的同時,變作它的模樣混進去,也不容易被發現。
當然,還有個微不足道的原因。
迷猖話最多。
……
山神廟內,劫猖眉頭緊鎖,緊盯著廟門,待月上枝頭,纔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一路跑迴廟內。
“迷猖!”
“頭兒!”狐狸叫得比劫猖聲音大多了,滿麵驚慌:“頭兒,不好了!我剛纔在桃縣那邊探路,看見陰差了!”
劫猖心裏一慌,顧不上其他,急忙追問道:“多少個?”
“至少兩個!他們在查淫祀,正在抓那條狐狸,一時顧不上咱們,但咱們不能待了,快跑吧!”
劫猖舒了口氣:“就兩個你他娘怕什麽,等查到我們這,還不知道什麽日子呢?”
狐狸順著話頭:“那頭兒,咱們抓緊時間,趁陰差顧不上,把弟兄們都叫過來,幹一票大的,然後換個地方!”
“行,你別歇著,現在就出發!”劫猖揮揮手,見狐狸遲遲不動,他沒好氣道,“這種時候還想要功勞?”
“不是頭兒,你還沒說兄弟們在哪呢。”
“怎麽這麽蠢笨。”劫猖細細道來,把每個能記起來的遊神的藏身地點都說了一遍,話畢又問了一句,“記住了嗎?”
“記住了。”狐狸眼神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