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柳芽巷的一處拐角。
這裏巷子不深,稀稀落落住著五六戶人家,夜色已深,大多人家都已休息。
狐狸早早地帶著蘇陰差蹲在牆頭,一起候著,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架勢。
許是被狐狸的話語影響,素衣翁搬離了原來的位置,在此處租了個院落,也不再接待客人,頗有幾分隱居避世的架勢,可惜有狐狸在,他的清修是修不了了。
狐狸朝院門那邊努了努嘴:“喏,來了。”
巷口,兩道人影拐了進來。
陸止走在最前麵,站在巷口看了片刻,何纓已經把手按在劍柄上。半盞茶的功夫,沈觀從巷子另一頭繞過來。
“沒有埋伏。”
陸止點頭:“走。”
他們來到第三家門口,輕輕敲門。空靈的敲門聲迴蕩,屋內亮起燈火。
過了幾息,腳步聲從裏頭傳來,一直走到門口。
“哪位?”
陸止聲音平靜:“故人。”
門開了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裏露出來。須發半摻霜白,眼神清亮有神。
陸止瞳孔微縮。
素衣翁看看這三人,目光在每人身上,麵容上都停留了幾息,眉頭微皺:“三位是?”
沈觀眼神一沉,他一掌推開門,跨了進去。
陸止緊隨其後進了門,一字一頓地說道:“十年前,臨江渡口,你殺了一個人。”
何纓迴身關門,門閂落下,素衣翁愣了一下,心裏那股不安也一起落了地。
‘原來是原身的孽債。’
他歎了口氣,拱手道:“閣下認錯人了,我非你認識的那個人。”
陸止沒接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實不相瞞,我乃天地一遊魂,無意中附身此肉身,對原身的事一無所知。”
“是嗎?”
陸止的手按上刀柄。
素衣翁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噌——”陸止的刀已經出鞘,可比他更快的,是氣息不穩,再也控製不住自己情緒的沈觀。
牆頭上的狐狸眼睛一亮:“哇,真的直接打起來了!”
蘇陰差的話語同時響起:“怎麽直接就打起來了?”
一狐一鬼對視一眼,狐狸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是呀,怎麽就打起來了,打架不好,希望他們不要再打了。”
蘇陰差無奈,沒去揭穿狐狸,轉而盯著素衣翁,仔細瞧了一陣:“確實有附身的跡象,而且……”
不知為何,他在素衣翁的身上,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院中的眾人不知有人觀戰,鬥得正兇。何纓也已拔劍,和沈觀同時襲向素衣翁。
素衣翁側身,躲過沈觀的掌,同時手掌一翻,幾枚銅錢夾在指間,手腕一抖,銅錢疾射而出,砸向何纓刺來的劍上。
何纓劍尖一挑,把銅錢撥開,又從側麵襲上來,劍尖直刺腰肋。
陸止並沒有上前,他仔細盯著素衣翁的腳下步伐,看著素衣翁的出手招式,眉頭越皺越緊。
素衣翁身形一轉,衣角被劍尖劃開一道口子,隻是堪堪避開,而何纓的第二劍已經到了。
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劍勢也更狠。月光從烏雲縫裏漏下來,落在何纓的劍上,照在素衣翁的臉上,院中一片光明,每個人的動作都纖毫畢現。
“嗯?”蘇陰差一怔,轉頭望向狐狸,狐狸那尾巴伸得展展的,正在牽引月華。
“狐仙這是?”
“哦,我怕你看不清他們打架,幫你照明。”
“……狐仙有心了,隻是我本是鬼,自然看得清。”蘇陰差搖頭,又問道,“看來狐仙這般悠閑,是認為他們最後還是會及時收手?”
“那是當然。”狐狸從這三人之前在茶樓尋它、幫陳阿塘出頭那些事裏,對他們的秉性略有瞭解,“而且假的就是假的,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麽仇,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就是素衣翁可能得多吃些苦頭,不過誰讓他占據了別人的肉身呢?”狐狸心中自有一番專屬於狐的判斷。
蘇陰差搖頭失笑,不置可否,繼續看著院中。
眾人鬥得愈發激烈,素衣翁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他手裏銅錢不停,邊退邊發。何纓揮刀格擋,叮叮當當響成一片,火星四濺。
沈觀眼神一動,縱身躍出,何纓會意,欺身而上,兩人一前一後,把素衣翁的騰挪空間壓縮到最小。
“唉。”素衣翁避無可避,隻好站定,喘了口氣,“我能否知道,你們和原身到底有何仇怨?”
沈觀沒有開口,正要一掌斃命,卻聽見陸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停手。”
沈觀沉默了一息,沒再出手。
陸止看著那張臉,與七年前相比,他的容貌絲毫未變,可那雙眼神卻截然不同。
“你可會相麵算卦?”陸止緩步上前。
“自是會的。”素衣翁苦笑,“我附身後發現了本隨身書籍,這些技法都寫在書上。”
“你又是何時附身的?”
“六年有餘。”
陸止頷首:“我門武功皆口口相傳,從不落於紙麵。十年前你害了師傅,三年後又被我所殺,如今本門功夫隻有我們師兄妹三人會,你自然無從學起。這書是你的家傳,你既身死,按我門規矩,此前恩怨一筆勾銷,我便將書與你的屍首一起收殮。”
素衣翁靜靜聽著。
“如此一來,你說的這些,倒是與事實都對得上。隻是你生性狡詐,若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我卻不能放你離開。”
“也罷。”素衣翁無奈,闔上雙目。幾息過後,隻見那老者的身軀忽然癱軟在地,一道黑影從頭頂緩緩冒出。
那道魂透明如紙,彷彿一陣風吹過,便會消散。
蘇陰差猛地站起:“等等,我認識他!”
“七年前,速報司有個年輕陰差,外出公幹時失蹤。府裏上下查了很久,活不見人,死不見魂。最後隻能當他魂飛魄散,注銷了名籍。”
他頓住,眼神複雜。
“原來他竟然在這裏曠職躲懶!”
狐狸縮了縮脖子,更加堅定了不去泰山府的決心。
遇見早已身死的同僚,第一反應不是見到故人尚存的喜悅,而是指責他偷懶。
你們泰山府的公務壓力是不是也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