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緊急，不可再等。”蘇陰差做出決定。
狐狸斜著眼看他：“你是要抓他迴去幹活嗎？”
“狐仙哪裏的話，陰差遇襲可是重中之重，我觀這同僚記憶不全，魂魄幾乎要散，必是被打散魂體，隻餘一點元神逃出。我需立刻帶他迴府內，為其療複，並詢問詳情。”
蘇陰差義正言辭，狐狸半信半疑。
院中，陸止望著那道從肉身中脫出的魂魄，正欲開口，忽覺眼前一暗。
不知從何而來的濃霧一寸寸攀上明月，隻是眨眼間，便將清輝吞得幹淨。待最後一縷銀白也盡數消融在霧氣裏時，兩道人影破開霧氣，顯露身形。
一眉眼尋常，神色威嚴，著皂色短袍，負手而立。
一豐采韶秀，流火般的狐尾遮住半張臉，隻留一對琥珀眸子。
“吾乃泰山府速報司副司官。”蘇陰差大步上前，聲如沉鍾，霧氣恭順地伏在腳下，鋪成一條路。
“素衣翁，你可還記得，占據他人肉身，在泰山府是什麽罪？”
他不等素衣翁開口，又掃了一眼陸止三人，繼續說道：“按律，我當將其押迴泰山府，交由曹吏司審問定罪，你等可有意見？”
陸止退後一步，隻覺呼吸一緊，有些喘不上氣，但還是咬牙開口：“他，和我師兄無關？”
“你要找的人，七年前就死了。”蘇陰差淡淡開口，並不多作解釋，漆黑鎖鏈從袖口滑出，砸在地上，“自己走，還是我帶你走？”
素衣翁喉嚨動了動，對陰司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他一言不發，乖乖自縛雙手。
蘇陰差向狐狸點點頭，一道唯有狐狸能聽到的聲音在狐耳邊響起：
“小狐仙，若加入泰山府，你也能這般威風。”
狐狸也點點頭，內心又記下一筆：‘泰山府欺壓同僚現象嚴重。’
霧氣湧上來，裹住蘇陰差的身形。素衣翁最後看了陸止一眼，跟著蘇陰差一步步融在霧氣中。
陸止怔怔地望著，臉上的神情似恍惚，似迷茫。在這一年的追尋中，他設想過無數種結局，可從未想過會有如此收場。
“呼——”
那韶秀公子吐出一口清氣，將周遭霧氣連同陸止心中的迷茫一起，盡數吹散。
“何必再糾結，你們的恩怨早在你報仇後便已經了結。”狐狸輕輕拍手，那素衣翁的屍首便輕輕飄起，落到陸止腳邊。
“你們走吧，這次埋深些。”
陸止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屍首，又迴頭，迎上了何纓關切的目光，又看到了沈觀那張如釋重負的臉。
“未曾想過，當日的小小渴求，竟真請來了狐仙大駕。”陸止笑了一聲，透著一股久違的輕鬆，“走吧。”
未見活人，卻遇真仙。這一趟旅程，倒也不算白費。
三人帶著屍首推門而去，院中重歸寂靜。
狐狸確認腳步聲已經走遠，這才鬆了一口氣：‘辛苦狐機智，用尾巴擋住臉，要不然狐讓說書人吹捧狐的事就要暴露了。’
‘哼，狐現在不也挺威風？’狐狸化作原形，躍上牆頭，正欲尋個地方歇息，忽地頓住。
‘素衣翁被抓走了，那這院子豈不是沒人住了？’
狐狸這段日子在桃縣各處溜達，還真沒有固定的住處。縣衙內太過嚴肅，狐不喜歡。蜜鋪是個好去處，隻是狐狸化為人形多去了幾次後，總感覺那附近的人看狐的眼神怪怪的，便也沒再去了。這處院子來的正好。
於是狐狸又跳了下來，開始巡視自己的新家。
這院子是個方正小院，並不算大，無東西廂房，隻有兩間正房。
狐狸推開正房，簡單掃視一圈。
裏頭陳設簡單，方纔素衣翁正在沉睡，木床上的被褥仍保持在他離去的樣子。
狐狸掩門，又去了旁側房間。
這間屋子和上一間陳設大致相同，隻是久無人住，彌漫著一股糟朽味。
狐狸坐直身子，輕輕吐氣。
深秋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湧來，裹著滿屋灰塵，勾著黴味，一齊順著窗縫飄出去，散在夜色裏。
收氣，主肅，主淨。
打掃衛生正好。
狐狸滿意地躍上床頭，四肢用力，在床鋪上側著蹭出一段距離，然後盤起身子，把尾巴蓋在身上，闔上雙目。
一夜無話。
旭日東升，晨光鋪滿院落，將昨日夜晚的鬼魅氣一掃而空，晨風拂過枝頭，帶起幾聲微不可察的窸窣聲。
“咚咚咚——”
急促的拍門聲擾了這片清淨。
圓臉潤腮，穿著豔色布裙的婦人匆匆拍著房門，過了好一會，纔看到院門開啟。
“哎呀，先生，出大事……”她話先出了口，纔看到開門的是個臉色沉鬱的俊秀公子。
“先生呢？”
“你有何事？”
“哎呦，公子快去尋先生出來吧。那吳員外一早就廣發喜帖，說許家答應，要娶他女兒呀。”
狐狸的起床氣被這訊息逼退，驚嚇之情湧上心頭：‘等等，那蘇陰差帶著素衣翁一齊跑了，狐的計劃怎麽辦？’
“你稍等，我去叫他。”狐狸掩上門，歎了口氣，紅白絨毛從衣縫中鑽出，它散了人身，又化作狐形。丹田法力流轉，狐狸再次施展幻術。
門又開了，頭發斑白的素衣男人走出。
媒婆見到素衣翁，立刻喜笑顏開：“先生，我們快些走吧，那姓劉的老婆子都已經帶著喜帖上門了！”
“莫慌。”狐狸不緊不慢地跟上媒婆，朝許家走去。狐盡量模仿素衣翁的步態，“你先把事情說清楚。吳員外那邊，發的什麽喜帖？許家何時答應的？”
“哎呦，我也說不清！”媒婆急得直擺手，“我就知道那劉婆子一早就跑去許家了，待了沒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時就舉著喜帖，說許家應了，三日後成親！然後吳家就滿城發帖子，一家一家送，一邊送一邊說許生迴心轉意了，想通了，還是活人好！”
兩人穿過巷子，已能看見許家院子。
還未至門口，便已人聲鼎沸，遠遠望去，許家門前圍了二三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半條街都堵住了。
人群中間，一個穿紅戴綠的胖婦人正舉著張紅帖子，高聲說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