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吃飽喝足,從懷中掏出來一份信箋,仔細瞧了瞧,又望了眼天光,輕笑一聲,從窗裏躍了出去。
街上人來人往,卻無一人注意到他,狐狸把信箋又揣進懷中,悄然混入人流裏。
他一路往南,繞進了一片粉牆黛瓦的坊內,掠過兩側琳琅的鋪子,徑直走向李記香鋪。
香鋪內客人盈門,夥計也添了幾人,看著比往日熱鬧了許多。狐狸推門進去,店裏的夥計見狐狸來了,也不多話,從櫃台底下捧出一個瓷瓶,瓶中斜插著幾株花。
“掌櫃已經提前囑咐過了,這是給您留的。”
狐狸接過來,是夏花,花瓣層層疊疊開得正豔,細細嗅了下,透著一股清香。
是個好禮物。
李郎那獨門秘訣果然並未受到什麽影響,等到臘月,這手寒冬育花的本事足夠讓他的生意恢複如初。
狐狸頷首,道了聲謝,轉身離去。
出了花馨坊,再往北穿過兩條街,再往西走幾步,便能看到路邊的房屋逐漸低矮下來,周圍商鋪也多成了雜貨鋪、藥鋪、豆腐坊等日常營生。
狐狸扭身穿進曲水巷,這裏既無曲子也無水,不知道為何起這麽個名字。
狐狸腳步輕快,這段日子他老來這兒,已熟門熟路。狐狸鼻頭輕嗅,能聞到一股肉腥味了。那是朱記肉鋪的味道,不過狐狸今日不是來買肉的。
鋪內的朱屠夫從案板後頭探出頭來,立刻咧嘴笑了:“公子今日又來買肉?已經給公子留好了,都是公子愛吃的。”
狐狸頓了頓,略一遲疑,還是沒有停下步伐,隻是揮了揮衣袖,銀錢就穩穩落在屠夫案上。
“給我留著。”
“好嘞!”
複行幾步,肉味淡了,轉而是一股花香,狐狸深吸一口氣,放慢腳步,前方人群圍成一圈,很是熱鬧。
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前鋪後宅,門匾蒙著紅布,兩側貼著嶄新的門聯:
“采得百花成佳蜜。”
“喚來一笑是溫情。”
從店鋪裏還斜斜伸出來一隻旗子,上麵寫著:
“自養蜂,采花露,真蜂蜜,不摻糖。”
狐狸露出笑意,時間剛剛好。
今日天晴風軟,城外繁花正盛,正是開店的好時節。
店前擺著盆炭火,燒得正旺,兩側擱著花籃。鋪門大開,進門便是櫃台,台麵擦得一塵不染,擺著些小碗。在櫃台之後是貨架,上麵密密擺著一排排陶罐,罐上貼著紅紙,寫明瞭蜜的種類。
再往裏些擺著個供桌,上麵放著個小小的木製狐狸雕像。
蜂王今日不再是宮裝打扮,而是穿著杏黃長裙,眉眼彎彎,站在門口。兩個夥計在她身邊轉來轉去,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從狐狸看見她們時,就一直沒閑著,擦櫃台的擦櫃台,搬蜂蜜的搬蜂蜜。
實在沒事幹了,就抄起掃帚打掃門前的街巷。
狐狸看著都累。
一陣風從巷子裏灌進來,正好卷過門口的花籃,被風一掀,裏頭擺著的花枝歪了歪,夥計立刻上前要扶,卻看到又莫名傳來一陣風,將花枝扶正。
夥計抬頭,看到了狐狸。
狐狸微笑地看著她,狐認識這隻蜜蜂,正是吃了狐花糕的那隻。
蜂王順著目光望過來,正要開口,就聽人群一陣熱鬧。
“來了來了。”
人群自覺讓開,從外麵走進來兩個人,打頭的是坊正,後頭跟著牙子。
“坊公來了,吉時快到了吧?”
“就半炷香的功夫了。”
坊正走上前去,朝蜂王微笑道:“今日掌櫃開業大吉。我們來覈查下商引契約,走個形式,莫要緊張。”
蜂王含笑迎上去,捧著一隻木匣:“有勞二位跑一趟了。”
牙子接過木匣,取出契約看著,印文,紙色都合適,末頁還有章縣令的親押。
他點點頭,露出笑容:“祝掌櫃的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坊正也扶須笑道:“若有什麽事情,可隨時找我們。祝掌櫃的生意紅火,日進鬥金。”
蜂王微微欠身,緩緩開口:“諸位街坊,今日本店開張,承蒙鄰裏照應,無以為謝,備了些薄蜜,請諸位嚐個新鮮。”
夥計立刻端出托盤,上麵放著一個個小碗,碗裏蜂蜜澄澈。另一個夥計端著大壺,現衝蜜水。
人群又熱鬧起來,孩子們先湧了上去,紛紛接過。
“娘,真甜。”
人群也紛紛上前,一邊接過蜜水,一邊獻上自家的賀禮,多是花枝,香包,唯一的例外還是那朱屠夫獻上的精肉。
這家夥啥時候過來的?狐狸狐疑的看著那滿臉傻笑的漢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花。
怎麽都和狐想一塊了。
狐狸思潮起伏,悄悄調動法力。
“哎,舞獅隊!”
這一嗓子把半條巷子都驚動了,大家紛紛轉頭,巷子口真來了一隊舞獅的,那獅子黃額黃鬃,身後還跟著一群短打漢子,打鑼的、敲鈸的,烏壓壓的就走過來。
“讓開些,都讓開些。”
打頭的漢子揮舞鼓槌,把人群都驅得遠遠的。
坊正愣住:“城裏還有舞獅的?這是掌櫃請的?”
蜂王也搖頭,無奈地看向狐狸。
狐狸自得地笑著。
鑼鼓喧天,黃額獅子搖頭擺尾,步履時而沉緩,時而輕捷,一會低伏嗅地,一會抬頭喘氣,尾巴搖得飛快。
“是獅子,是活的獅子!”
“別擠,小心踩著你。”
大人們把興奮的孩子拎著脖子拽迴來,眼睛直勾勾的望著舞獅的。
相比於孩子的高興,大人們卻覺有些許異常。
獅子自然不是真獅子,隻是這獅子的動作,怎麽這麽像狗?
這是狐新聽來的技法,還沒好好練習。
狐狸隻聽人描述過獅子的模樣,卻從未親眼見過,不過還好狐見過大黃,那日狐從書院趕往縣衙時,聽見裏麵的孩童叫了一聲獅子,狐估摸著那獅子就應該和大黃有幾分相似。
獅子已經舞到鋪前,前腿一抬,竟立了起來。接著獅口一張,吐出一朵花來。
蜂王鄭重地接過,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獅子便後退半步,和舞獅的漢子們一塊迅速跑開了。
蜂王握緊手中的花,轉身走到門楣下,抬起手。
整個巷子都安靜了,安靜地看著蜂王撤下紅布。
日光灑在牌匾上,露出金色的字跡。
百花蜜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