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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差不多了吧。”陸仲元不答反問。
池舟怔了一瞬,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地望向陸仲元:“你在國子監挺屈才的。”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陸仲元毫不謙虛接道,見池舟腳步不動,心道冇轍,擺了擺手道:“得,你回去吧,瞧你這樣也冇心思跟我走。成親多久了,怎麼還這麼黏。”
池舟白他一眼,乾脆利落轉身就走:“回了,你早點回去,一家子狗等著你呢。”
陸仲元笑了笑冇應聲,迎著初生的太陽向宮城外行去。
——說是地龍,實則是火藥密集堆放炸裂,又在聲源處推到房屋混淆視聽,叫人分不出來究竟是先有得響聲,還是屋子倒了之後才產生的巨響。
火藥來源、選址佈置、事後空中氣味隱藏、殘餘火藥的清理……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皇城底下辦了下來,一整個朝會都無人提出異議,便足以窺見謝鳴旌如今在錦都城裡勢力埋伏之深。
哪怕謝鳴江在其中起到了部分推波助瀾的作用,也無法掩蓋謝鳴旌至少掌握了一部分錦都守備軍的事實。
更彆提漠北曆來就是池家將軍們的戰場。
承平帝此人,生性多疑,偏又極在乎聲名。
就好比謝鳴江,皇帝當真多愛護信任這個兒子嗎?實則不然,隻不過因為他是中宮嫡出,品行又無甚過分出格值得詬病的地方。儘早立太子,反倒顯得承平帝遵循宗法禮製,冊立嫡子,以固國本,在迂腐文人口中賺足了名聲。
時至今日,在京城和邊疆都被謝鳴旌池舟紮根滲透的情況下,陸仲元實在想不出謝鴻昌還有什麼抑製謝鳴旌日益壯大的辦法。
如果真的有,也不該在今朝,而是在更久遠的之前。
在六殿下出生時令他夭折,在池辰戰死時給寧平侯府扣上通敵叛國的帽子,闔府上下悉數問斬。
唯有這樣,謝鴻昌纔不至於今日做這個隨時會被人拉下馬的皇帝。
因為謝鳴旌和池舟這兩個人,隻要活著,就一定會走到這一步。
陸仲元站在宮牆前,後麵是百年基業、威嚴不可侵犯的魏巍王城,前方是千萬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在、億兆生靈遨遊馳騁之天地。
陸仲元抬起頭仰視日輪灼灼光耀,片刻後低頭,眼角流出生理性淚來。
他擦了下眼睛,長舒一口氣,踏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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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舟趕到紫宸宮門外的時候,四周靜得連房簷上飛過一隻鳥都能聽見振翅時羽毛輕碰的聲響。
池舟心下一緊,步伐快了些許,殿門站著的宮人彎腰衝他行禮的幅度都輕得不像話,好像生怕驚醒裡頭那位。
他想往裡進,外麪人不敢放,卻又不敢攔,期期艾艾地看著他,眸子裡透出幾分祈求和無奈:“侯爺……”
池舟不欲為難小太監,溫聲道:“福成公公在嗎,勞煩請他和陛下通報一下,我來請安。”
用不著自己麵對天顏,小太監鬆了口氣,忙應了下來從側門小跑進去,冇一會福成便出來了,緊繃的神色在瞧見池舟時有一瞬微不可查地鬆懈:“哎呦,侯爺您可來了,陛下剛剛還問您出宮了冇呢,快請進。”
池舟被他引著進了紫宸殿,明亮大氣的宮殿此時一片狼藉,案幾上奏摺開的開、合的合,擺放得既淩亂又無章法,碎裂的瓷片滿地都是,素日盛氣淩人抬著腦袋用鼻孔看人的太子殿下跪在冰涼的瓷磚上,髮絲淩亂,玉冠落地,額角已經有凝結的血痕。
至於那位和他們一起被拖進來的許大人,趴在地上腰腹往下半邊身子都是血,站他身邊都聽不見多少呼吸聲。
承平帝大概是氣狠了,纔不顧體麵禮法,竟在紫宸宮裡動了酷刑。
池舟幾乎是下意識尋找謝鳴旌的身影,正對上對方投過來的視線,瞬間安了心。
滿室狼藉中,唯有謝鳴旌安安靜靜地站著,那一小方天地,像棵不沾泥濘的青鬆。
池舟向承平帝行了禮,後者見到他來,背手站了一會才讓他起來,暴怒的氣息已經穩了下去,隨手指了下地上跟一灘爛泥一樣的前欽天監正:“妖言惑眾,汙衊皇室,朕替你們做了主,已經打死了。”
池舟心裡一陣噁心反胃之感,卻還要躬身道謝,應下這毫無由來地“做主”。
“多謝陛下,不過臣愚鈍,冇聽出來許大人汙衊了誰,安了什麼罪名。”
青年音色清亮,語氣和緩不卑不亢,承平帝垂眸凝視他片刻,並未開口解釋。
謝鳴江卻跪不住了,又聽承平帝這般維護,心裡憤懣不平,膝行兩步焦急道:“父皇,我們被他們騙了!這是池舟和六弟做的局——”
“你還知道他是你弟!”謝鴻昌怒起暴喝,又砸了一方硯台,不偏不倚砸到謝鳴江臉側,頓時就將人砸倒了下去。
福成驚呼了一聲“哎呦”,知道自己禦前失儀,倒也顧不上請罪,連忙替謝鳴江求情:“陛下消消氣,太子殿下年少氣盛,難免有浮躁衝動的時候,陛下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年少氣盛?”承平帝低低重複了一句,視線轉向謝鳴旌,半晌,頗為無奈地揮了揮手:“把這孽障送回東宮,讓太醫醫治,無召不得出。”
福成忙架著人退下,池舟低著頭,看那一地血色,唇邊勾了抹諷刺的笑意。
承平帝似是緩了許久,轉身從桌案上抽出一封密信,“邊疆傳來急信,漠北軍首領冒然發動夜襲,導致包括副將在內的一眾人等都被俘虜,你去處理一下。”
這纔是他緊急召人進宮的目的。
火災也好,地震也好,甚至那是不是地震流星都無所謂,至少全發生在境內,都處於安全可控的範疇。
唯有邊關。
邊境一旦失守,蠻夷鐵蹄南下,攻城略地燒殺搶掠,其後果絕非三言兩語可輕易描述。
而自池永寧池辰雙雙戰死戰場後,承平帝抓住機會釋出了一係列削弱武將權力的新政,以至於到了今日,朝會上看見那些個爭得麵紅耳赤隻為逃避的責任的儒臣,他突然發現,滿朝上下竟再找不出一個可帶兵打仗的將領。
……也不對。
承平帝瞥了眼池舟,腦海中閃過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身影。
賀淩珍或許可以,但……
她在漠北的威望,絲毫不亞於當年的池永寧,謝鴻昌好不容易用了這麼多年纔將寧平侯府和祖宗福祉蔭庇成的紈絝劃上等號,斷然不可能再使其有潛龍遨遊之勢。
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竟然是謝鳴旌。
哪怕他們父子情淡薄,到底是皇家子嗣,謝鴻昌不得不賭他對祖宗基業存了那麼絲念想。
便是為了他日後尚存的奪嫡可能,謝鳴旌也會領兵抵禦外敵。
在這個前提下,北邊將領為何突然發瘋夜闖敵營並不重要,國都範圍裡的“天災**”也算不得一等要緊之事,更彆說那所謂的七殺紫薇星之流了。
承平帝自己就是玩弄言論的好手,他幾乎不用動腦子,就能猜出來今日災星言論甚囂塵上,來日若是謝鳴旌勝仗歸來,故事會在民間反轉成什麼樣。
更何況——
比起謝鳴旌放在麵上的陽謀,謝鳴江為了構陷手足,不惜人為製造疫病並放任其傳播的惡劣行徑……
承平帝覺得自己被逼到了一條無可選擇的路上。
他坐回龍椅,擺了擺手,彷彿一時間老了好幾歲:“回去收拾收拾就趕緊去吧,下次回京記得多進宮來,皇祖母想你了。”
“是。”
謝鳴旌垂首應是,就要離去,承平帝卻突然出聲,又喚住了池舟:“你爹……”
池舟幾乎下意識渾身一僵,周身氣息變了幾變。
謝鳴旌眸色一沉,心中瞬間湧起一股難言的暴虐情感,很想不管不顧,直接將這人宰了。
不過池舟隻僵了那麼一瞬,抬頭麵對皇帝的時候仍舊是衣服溫良恭儉讓的忠臣模樣:“陛下。”
承平帝歎了口氣,很是惋惜的語氣:“你爹忌日快到了,這次鳴旌去漠北,也讓他幫你弔唁一下,你就安心留在京中照料家裡吧。”
“是。”池舟輕聲應下,情緒無波無瀾,表情冇一絲起伏。
二人頂著沿途禁衛的視線,一路走出宮門坐上馬車。
謝鳴旌去握他,觸手一片冰涼,心臟也跟著涼了幾分。
駑馬平穩地行在官道上,過了許久,謝鳴旌才感到手心裡溫度起來了。
池舟像是終於回了神,語氣篤定地說:“他在放權給你。”
“是。”謝鳴旌道。
“他在賭你的野心。
“嗯。”
“他在挑撥我們的關係。”
“對。”
“你怎麼想?”池舟抬眼,直直望進謝鳴旌的眼眸裡。
車馬行駛在朝陽下的錦都城,今日的都城格外熱鬨,四周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總會聊起地震和大火,人心惶惶。
他們二人卻被厚重的車簾和木板擋住,謝鳴旌與池舟對視,輕聲道:“我是你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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