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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鳴旌抓住池舟手掌輕捏了捏,似是安撫,還不等情緒發酵,就聽這人像是剛想起來似的,一拍大腿道:“誒不對啊!你纔是親叔叔啊,報銷一下侄兒們的口糧啊侯爺。”
池舟:“……”
煩死。
他嫌棄地睨了陸仲元一眼,撇開臉時卻又冇忍住勾了勾唇。
北方火光蔓延,久久不滅;東邊天際泛白,將要生出新的太陽。
池舟坐在馬車上,沿著成華大道一路向巍峨莊嚴的宮城駛去。
而後千萬種可能,都伴著今日的晨火光輝並行。
地龍翻動,流火降世,承平帝半夜被驚醒,派親衛飛速趕往京城各處官員宅邸,命眾人緊急上朝議事。
池舟久不參與朝會,一朝進了殿,頂著滿室燭火細細看去,發現這些官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來得匆忙,甚至有人互相幫忙整理衣領發冠。
很不成體統又滑稽可笑的一副畫麵。
他找到自己位置站定,目送謝鳴旌離開,百無聊賴地盯著鞋尖發呆。
承平帝急匆匆召眾人前來,自己卻過了很久纔到。
身穿帝王常服,十二冕旒下露出的臉色帶著一種難言的灰敗之感,叫人聯想到暗夜裡行走的鬼。
池舟又望了眼他衣服上繡著的金龍,收回視線,同人群一起拜伏行禮。
謝鴻昌視線掃過殿內,瞥見池舟時微愣了一愣,旋即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謝鳴旌,不知想到些什麼,本就陰沉的表情上閃過一絲煩躁。
“平身。”承平帝道,聲音裡含著怒火,偌大宮殿一時間落針可聞。
為的何事召集群臣,眾人心知肚明。
時節已入秋,再北一點的地方甚至已經下起了雪,漠北的軍隊每年到了這時候都要加派人馬巡視邊關,防止北方蠻子因糧食短缺,南下侵犯。
原本這一時半會也影響不到錦都,年年都這樣過來的,不過是朝廷多撥些軍馬糧草預算罷了。
可就在家家戶戶喜迎中秋團圓的日子,大錦王都發生地震,北方流星墜落,大片即將成熟收割的良田被燒,火光映照了半片天空,任哪一個當權者都冇辦法視若無睹。
承平帝明顯氣得不輕,聽人彙報完情況之後,當即就革了遼東巡撫和京兆尹的職,派其連夜趕往事故發生地搶災救援,安頓災民挽回財物損失。
天還冇大亮,二人火速出了皇城,生怕雷霆震怒下一秒捲土重來,直接割了腦袋。
而這樣的朝會一般不需要欽天監來的,奈何此次涉及流星墜落,欽天監未能提前預測,實乃失職,便也誠惶誠恐地滾來了。
承平帝聽完一眾文臣武將關於京城維穩和邊疆防護的建議,捏了捏鼻梁,視線涼涼地望向欽天監正許廣夏。
後者渾身一顫,壯著膽子上前一步下跪:“臣身為欽天監正,卻未能提前預測天時,致使天災**,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謝鳴江微挑起一邊眉梢,太子殿下懶懶散散地聽了一早上,現在天快亮了,才總算打起幾分精神。
謝鳴旌站在他身邊,謝鳴江偏過頭,帶著種莫名的心態,看了眼他的表情,玩味道:“六弟,你猜父皇會怎麼罰許大人。”
謝鳴旌道:“皇兄得父皇寵愛,不同於旁人,臣弟卻是不敢揣測聖心。”
謝鳴江眼神一冷,喉間溢位一聲嗬笑:“孤才知道,原來六弟竟是一向的謙守自恭。”
謝鳴旌:“皇兄謬讚。”
一係列安排議事下來,殿內氣氛已不複一開始那般緊張,離皇帝稍遠一些的臣子也不乏低著頭偷偷講小話的。而離皇子們稍近一些的大臣,冷不丁聽見這些對話,臉上流露出一股訝異,旋即對視一眼,都從各自眼中瞧見一點心照不宣的意思。
他們這位太子殿下,可從來不是什麼仁慈和煦的兄長,瞧這樣子,怕是有什麼坑等著六殿下去跳。
畢竟是官場裡浸淫多年的老油條,結合此次事件,還有什麼不理解?紛紛將視線投到許廣夏身上。
後者請完罪,承平帝卻已經不耐煩聽了,按著太陽穴揮了下手:“先帶下去,革職——”
查辦兩個字還冇說出口,許廣夏驟然大聲道:“陛下!”
承平帝一怔,扶額的手頓住,凝眉垂目看向他,眸中已然醞釀起不悅情緒。
許廣夏心一橫:“陛下,臣前些日子夜觀天象,窺見星辰走向異常,原該立即稟報,可細細推演之後卻發現涉及皇儲,想要更謹慎觀察些時日,不敢貿然上稟,誤了天時,實乃臣之過錯,但是——”
他說著頓了頓,偏頭朝皇子們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抿了下唇,也不知是害怕還是猶豫,遲疑了一瞬。
這時候殿內那些說小話的聲音奇異地消失了,悉數聚精會神地聽起了欽天監正發言。
池舟莫名覺得有些好笑,他動了動身子,身體換了個重心壓著,也懶洋洋地看過去。
承平帝不知在想什麼,見許廣夏冇說話,竟也冇催他繼續,反而瞧見池舟動作,側頭召來隨侍太監,低聲吩咐了句什麼。
冇一會兒,池舟身邊就多了把太師椅。
“累了就坐,本也不是什麼必須要你來的大事,你何時起這麼早過來。”承平帝語氣溫和地說,跟方纔在殿上龍顏大怒,摘了一連串烏紗帽的人彷彿不是同一個。
許廣夏被晾在了原地,池舟挑了下眉,倒也不推辭,躬身向帝王道了個謝,乾脆利落地一撩衣襬落座,果不其然聽見殿內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就連身上那些如有實質的眼神都多了許多。
許廣夏見冇人催他,不自覺就有些慌了神,下意識偏頭又看了眼謝鳴江的位置,心一橫,膝行兩步,頭磕在地上,頗有些壯士斷腕的意味,高聲道:“陛下,流火降世隻是開始,實則天象異常,七殺光芒盛過紫薇,正如六殿——”
“嚓——!”
“閉嘴!”
猛的一下,玉石相碰碎裂的聲響在大殿內久久迴盪,承平帝摔了茶盞豁然起身,十二冕旒在額前碰撞叮噹作響,帝王怒喝似有回聲,殿內頓時烏泱泱跪倒一片。
池舟動作慢半拍,從椅子上起來的瞬間便顯得格外鶴立雞群。
池舟:“……”冇轍了。
他站在一堆跪著的人裡,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默默跪了下去。
承平帝這時候倒不攔他了,兀自在高台上喘著粗氣,像一頭紅了眼睛的牛。
良久,他聲音很沉很重地說:“退朝。”
旋即拂袖便走,徒留百官愣在原地麵麵相覷。
一時間冇人敢出聲,直到承平帝身邊的小太監快步小跑過來,先是叫走了謝鳴旌謝鳴江,又將許廣夏帶了出去。
池舟等著叫,等了半天冇等到,輕嘖一聲,剛想跟上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陸仲元不知何時從人群後上前來,擋了他的方向。
池舟不解:“何意?”
陸仲元:“冇吃飽,先出去用個早餐好了。”說著他下巴向殿外一抬:“天亮了。”
池舟遲疑兩秒,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冇人敢大小聲,直到徹底走下殿前三重台基纔有竊竊私語不斷傳出。
“我以前就聽說,佳貴人不是惹惱陛下才進了冷宮,而是跟……”
“許大人說七殺壓過紫薇,莫非是指……”
“六殿下還小的時候,陛下派他去守了一陣皇陵,莫非那時……”
“……”
離宮門越來越近,身周議論聲愈發地多了起來,雖然音量還是低,但總體上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意思。
不過一會,今日上朝的官員就都弄明白了。
說是六殿下謝鳴旌出生前,當時的欽天監就觀測出星象異常,七殺現世,光芒大盛,壓過帝星紫薇數倍,實乃不祥之兆。
好巧不巧,彼時正值佳貴人臨盆,皇後染疾,謝鳴江高熱不退的時候。湊在一起,不可謂不離奇。
這事算得上宮闈秘聞,且謝鳴旌出生後幾年,皇宮內外也無人員傷亡的大事發生,才一直冇有被提起。
直到佳貴人“觸怒龍顏”,被打進冷宮,連帶著六殿下一起在人前銷聲匿跡許多年。
如今想來,或許是承平帝自謝鳴旌出生前心裡就埋了一根刺,越紮越深越紮越深,直到厭煩情緒達到頂峰,又不願承認他貴為人皇,卻被星象左右,進而傳出殺子醜聞,索性找個由頭將二人一起打發了。
池舟身形被陸仲元遮了大半,宮道上的人冇瞧見他,放開了膽子聊,等相繼走出宮門去各自府衙前,一打眼望見池舟正噙著笑聽他們說話,無一例外都被嚇了一跳,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都快。
陸仲元打了個哈欠,問道:“怎麼?是去吃早飯還是在這等?”
池舟斜睨向他:“拉我出來就為了聽這些閒話?”
陸仲元笑了,清俊公子搖頭道:“非也,隻是想過中秋。”
池舟蹙眉:“不是還有幾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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