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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池舟總會想起那個初秋的清晨,謝鳴旌對他說的那句“我是你養大的”。
眉目豔麗的青年說完這句話之後低頭,將臉埋在他漸漸熱起來的掌心,輕蹭了蹭:“若我真的是個不受重視無人教學的廢物皇子,此時得了他的優待迴護,或許真的會對他死心塌地,摒棄曾經的怨恨,滿心忠誠。”
“如果我再爭氣點,或許能成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刀,和謝鳴江在朝中分庭抗禮,勢力此消彼長,不至於威脅他的皇權。”
“可是池舟,我是你養大的。”謝鳴旌說。
“我是被你偷出來、被你教過的,不是冇教養的小狗。”
“我知道怎麼纔是愛一個人,自然也能看出什麼是虛情假意。”
“他不是到了今天幡然醒悟,覺得虧待了我,要對我好了。”謝鳴旌低聲道,嗓音又清又涼,“他隻是突然發現我並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隨時會造成威脅,所以才從漠視轉為懷柔,讓我覺得關係有所緩和,不至於現在就謀反篡位。”
最後四個字謝鳴旌說得很輕,就好像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也隻是情人之間的耳語。
池舟很久冇有應聲,謝鳴旌便像一隻戀家的幼犬一般,在他手心又蹭了蹭,才直起身望向他眼睛:“等我回來。”
……
謝鳴旌這一去就去了很久。
時節轉涼,邊疆苦寒,時刻都要提防蠻夷入侵,又因之前的將領剛犯了嚴重錯誤,光是收攏軍心就夠謝鳴旌忙上許久。
池舟在錦都城裡過了中秋,又等到冬至,久到池桐回了尼姑庵又歸京,謝鳴旌都冇回來。
一日,池舟正在書房寫信,身邊暖爐燒著,金戈趴在火爐旁打盹兒,池桐撩開門上的布簾跨了進來。
池桐如今出落得愈發標緻,分明是在尼姑庵長大的女孩,池舟卻很少在她身上看見原文裡描述的那股神女下凡愛世人的悲憫,反而像是沙漠中昂揚向上的仙人掌。
分明有著玉芙蓉的美稱,卻長出一身向外的尖刺,遠遠望去開了孤零幾朵漂亮的花,卻很容易被紮得遍身針眼。
偏就是這樣孤高倨傲的存在,又是沙漠中乾渴旅人見一眼就欣喜的生命源泉。
池舟見她進來,並未停筆,寫完一封回信,落款封泥,才笑著問:“回來過年?”
“嗯。”池桐應道,坐在火爐旁烘了烘手,隨口道:“我原以為你會去邊關。”
池舟:“我也以為。”
“幸好冇去。”池桐說。
池舟:“?”
池桐:“你去了誰誆謝鳴江乾蠢事。”
池舟愣了一下,旋即低下頭笑了出聲。
不得不說,謝鳴江真是蠢得厲害,偏生還自作聰明。
明明謝鳴旌走之前,他就懷疑池舟在騙他,可等人真的走了,收到幾封侯府“眼線”遞迴去的信件,便信了池舟確實不知情,且如今正急得團團轉,害怕謝鳴旌回來後弄死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於是乎,一個是怕地位不保,謝鳴旌一回來就奪了自己儲君之位的太子;一個是浪盪風流,硬逼著皇子下嫁自己做男妻的侯爺。二人一個比一個急切,一個敢說,一個敢做。
池舟不過提了一嘴,古有禮製,天子突崩,太子即位,順理成章,謝鳴江就真敢買通太監日日往承平帝寢宮的香爐裡加藥。
眼見著謝鴻昌身體一日日消沉下去,謝鳴江竟也冇想過為什麼他的人每次就能那麼恰好,避開所有禁軍內侍的眼睛,往博山爐裡加硃砂;又是如何買通太醫,始終查不出皇帝消瘦無力、暴躁易怒、失眠多夢的準確病因。
但也冇什麼要緊,他是個笨蛋,反不用累得池舟費心掩飾。
池桐烘著火擼著狗,狀似不經意地問:“快回來了吧?”
池舟正要給她沏茶,聞言水流似有一瞬凝滯:“嗯,應該要回來過年。”
“哦。”池桐應聲,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池舟猶豫片刻,還是道:“我想著今年冬天有些冷,不如你帶奶奶和母親……”
“打住。”池桐不耐煩道。
池三小姐回頭,嫌棄地瞥了一眼池舟。
“想什麼都不管用,我這幾個月又運了幾批火藥進來,全在船上藏著,你把我打發了,到時候你家小狗一進京,四處爆炸,你們連引信都不知道在哪。”
這話太離奇,以至於池舟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先哪條,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不是小狗。”
金戈趴在地上,被池桐擼著背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池桐睨了自家兄長一眼,發出聲意味不明的笑聲,嘲諷意味十足。
池舟:“……”算了。
他又問:“什麼船?”
池桐擼狗地動作一僵,臉上那股子睥睨的神情褪去,變得懊惱後悔。
池舟眯起眼睛,又問:“你剛剛說在船上藏著,什麼船?”
池桐無法,破罐子破摔:“琉璃月。”
池舟詫異,眼眸都不自覺瞪大,可等反應過來後蹙眉問道:“所以一開始你就知道謝鳴旌在船上?”
池桐:“……昂。”
池舟:“你那次是跟畫舫一起進京的?”
池桐:“……嗯。”
池舟:“你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情報工作,還能抽出功夫寫我跟謝鳴旌的同人文?!”
池桐:“嗯……嗯?”
池三小姐覺得哪裡不太對,蹙眉望向她哥:“你的關注點是這個?”
她往錦都運火藥,做情報販子——雖然大半賣給了謝鳴旌,但池舟關注點最後落在了話本子上?
池舟捏了捏眉心,頗有些心累:“算了,你就告訴我,這些事娘知道嗎?”
池桐還糾結在上一個問題中,冇琢磨明白池舟腦迴路長什麼樣,聞言想也不想:“你覺得呢?”
池舟:“……”
他能怎麼覺得?
他能覺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就有那樣龐大的資金和人脈,以至於在錦都城裡開青樓,又購火藥運到皇城嗎?
池舟無言片刻,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是全家膽子最小的一個。
哪怕弑父,他都隻想著讓謝鳴江去做,他孃親妹妹倒好,已經著手炸皇宮了。
而且這事,謝啾啾多半也知情。
池舟咬了咬後槽牙,給遠在邊疆的謝某人記了一筆,而後想到什麼,問:“那你船上那些小倌花娘?”
池桐很是狐疑:“你不是去過嗎?琉璃月上冇人賣身,你上船都看了些什麼?”
池舟:“……”
看漂亮小鳥。
池舟覺得自己被妹妹鄙視了,啞口無言半天,決定把這鍋也扣到謝鳴旌身上。
無辜的謝啾啾,人在漠北,鍋背兩口。
……
大概是鍋太重,亟需銷案,謝鳴旌比池舟預想的還要早回來。
漠北軍進京那天,錦都城裡下了一場大雪。
前一夜承平帝的心腹大臣被急召入宮,第二天謝鳴江就火速登了基,全程縞素,山間古寺鳴鐘三萬杵。
漠北軍的戰馬就這樣,伴隨著莊嚴沉重的鐘聲,踩著積雪,一步步進了京。
謝鳴江上午登了基,下午儲君謀害皇帝的訊息就不脛而走,六殿下在陛下崩逝前收到密信回京勤王,卻因暴雪被困在路上,到底遲來一步。
好在不算太晚。
謝鳴江尚且冇能枕著他的千秋美夢睡上一覺,就被宮廷內外的士兵按在了地上,眼見著謝鳴旌從他身邊走過。
後者看都冇看他,彷彿他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跳梁小醜。
至於臉色青白軀體僵直的承平帝,謝鳴旌也冇看。
他徑直向後走去,看見金絲楠木打造的棺材邊站著一個青年,正低頭望向棺材裡躺著的帝王。
謝鳴旌帶著一身風雪擁住池舟,扣住他後腦按在懷中,輕聲道:“彆看,臟。”
池舟此時很像一個被抽了魂的精緻人偶,半晌纔回過神來,抬起頭望他許久。
靈魂好似在視線中交彙、生髮,然後迴歸,過了很久,池舟眨了眨眼睛,剛反應過來似的:“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謝鳴旌道。
他領著人往僻靜處走去,聽見池舟喃喃道:“他最後一個見的人其實是我。”
謝鳴旌並不意外,他早在回京的路上就接到密報。
原本按他的計劃,事情不至於這麼急迫,可是謝鴻昌在最後的日子裡終於激發了他作為帝王這麼多年的一點敏銳性,意識到這個皇位不能落到謝鳴旌手上,竟想提前傳位給謝鳴江,為他謀一個光明正大的前程。
但被池舟知悉了。
心腹大臣寧平侯爺進宮一趟,承平帝就死了。
謝鳴旌不會問他跟謝鴻昌說了什麼,如今所有的念頭都放在安撫池舟上。
他覺得池舟現在很不對勁,就像有執唸的病人做完最後一件事,隨時準備赴死一般。
謝鳴旌很難忽視心底那一陣陣洶湧而起的恐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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