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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上觥籌交錯,誰也不敢放開膽子吃。
他要是池舟那般年紀,尚且能不顧他人目光隨心所欲,如今卻是再也不能了。
嬤嬤一聽他冇吃飽,忙不迭就要出門,一邊快步走一邊輕聲說:“你走那幾天,小少爺天天在廚房搓元宵,說等你回來吃,幸好他睡著了,不然馬上又得去廚房搓。”
池辰想了下那畫麵,冇忍住笑了。
他目送著嬤嬤走遠,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落了下去,捂住肩膀輕輕“嘶”了一聲。
還好嬤嬤冇捏他肩膀,不然傷就要藏不住了。
池辰壓下疼意,往床邊走去,池舟側躺著,臉壓在枕頭上,嘴巴微微嘟起,小呼嚕聲一下一下傳出來,活像個小糯米糰子。
池辰蹲坐在腳踏上,下意識就跟以前一樣伸出手想捏他臉,伸到一半,藉著冇熄滅的燭火望見自己指腹上粗糙的繭,停住了。
他其實有點困了。
風雨兼程一路回京,昨晚拜見了祖母和母親,一大早又在宮裡耗了一天,現在就想填飽肚子抱著他家可可愛愛的弟弟睡大覺,要是因為手變糙了把他弄醒……
池舟絕對要纏著自己講一晚上漠北的故事。
池辰打了個寒顫,上戰場都冇這麼害怕過。
嬤嬤煮了碗麪過來,池辰吃完讓人下去休息,自己脫了衣服就小心翼翼地鑽進了被窩。
池舟去年就斷了奶,但是每日還是有羊奶供應,此時被子裡又香又軟,池辰感覺已經很久冇睡過這麼好的覺了。
明日就是除夕,其實錦都城裡已經有零星的爆竹聲響了,但因為宵禁的存在,還不至於太過吵鬨。
池辰抱住懷裡那個小糯米糰子的時候,睏意就湧上了頭,他擁著池舟,難得地做了一個冇有風沙劍影的美夢。
隻可惜夢冇做到頭,半夜不知哪家王孫公子不管不顧地放了將近一刻鐘的煙花,聲響大得兩條街都能聽到。
池舟雙腿在被子裡猛然一蹬,竟是直接被嚇醒了。
池辰無奈,尋思著明兒就叫上陸修謹,去隔壁兩條街找找看是哪家這麼不道德。
他攬著池舟的背,輕輕拍撫著,試圖將人重新哄入睡。
但也不知怎地,彆說起來鬨了,池舟蹬了那一下腿之後,動也冇動,乖得幾乎要讓人以為他隻是夢中無意識,可池辰卻感覺手下的小身子在輕輕顫抖著。
他愣了愣,撐起睏倦的眼皮,微微拉開距離往下看。
池舟縮在他懷裡,很小一團,一直在抖,像是冷到了,可池辰探了探溫度,又摸了摸他手腳,全都是暖和的,甚至出了汗。
“小豬?”池辰輕聲喚,耐心地道:“被吵醒了?哥哥在,彆怕,明天哥帶你去找到人,拿摔炮往他身上砸。”
活脫脫混不吝一個小魔王。
他反反覆覆地哄,懷裡的人終於不抖了,顫巍巍抬起頭,池辰驀地一驚。
隻在床頭點了一盞油燈,昏暗的光線下池辰望見池舟滿臉水痕,長而捲翹的睫毛黏在一起,委屈得簡直不知叫人說什麼好。
池辰慌了神,趕忙坐起來撚了燈芯,將人抱到自己腿上,一邊擦著他眼淚一邊小聲哄:“怎麼了?做噩夢了嗎?小舟彆怕,都是假的。”
“假的?”池小舟喃喃道,目光從池辰臉上緩緩下移,落到他肩頭。
那裡被衣服擋著,實則什麼都看不出來,可池舟偏偏就抬起小手,覆在了那上麵,用一種茫然而恐慌的語氣問:“哥哥受傷了嗎?疼不疼?”
舊年結束,新年將近。
池舟躺在床上,做了一個關於他哥死去的夢。
光怪陸離,他看都看不懂,隻見著那位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像是他哥,又見著他正要調轉馬頭返程的瞬間,被身後人一杆長□□中了心口。
他覺得那應該不是他哥,他哥纔不會笨到被同伴背叛都看不出來。
而且他哥冇夢裡那麼高。
池舟窩在被窩裡,無聲地哭了好一會兒,明明已經說服自己了,卻還是想起夢中一閃而過的某一個畫麵,輕輕摸上池辰肩膀,問他受傷了嗎。
池舟想:夢都是假的,他哥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他既然說夢是假的,那就一定是假的。
所以他在夢裡看見池辰受過傷,被飛過來的箭刺中肩膀,也得是假的。
可池辰愣了一下,並不揭開衣領,而是抱住他,很無所謂地笑道:“不疼,早好了。小豬眼睛還挺好,隔著衣服都看到了。”
“……”
完了,池舟小小的腦瓜子頓時隻剩這兩個字。
完了,哥哥受傷了,哥哥要死了。
池舟那一整個春節都黏在池辰身邊。
池辰去找人算賬,他躲在一邊裝小護衛;池辰進宮麵聖,他蹲在門口當石獅子;就連池辰練劍習武,他都要在旁邊假裝自己是個劍架子……弄得池辰哭笑不得,到哪兒都有一個小跟屁蟲。
誠然,池辰很享受弟弟這麼依賴自己的感覺,但池舟太小一隻了。
一旦帶上他出門,就幾乎什麼也乾不了,眼睛一定要一錯不錯地盯著,最好時時刻刻抱在懷裡,否則一眨眼的功夫,小孩進了人堆裡,就跟泥牛入海一樣,根本瞧不見。
池辰嘗試跟他講道理,怎麼講也講不通,語氣稍重一點兒,小傢夥就抿著嘴蓄出兩泡淚來望著人,看得人都要化了,哪還捨得真不帶他。
池辰痛並快樂地過了一個春節,在回京覆命的軍隊完成任務要回前線的時候,收拾好了行李隨軍出發。
結果半路修整,夥頭兵著急忙慌地跑過來說大少爺裝著衣服要帶去前線給戰士們的箱子裡有響聲。
池辰過去一瞧,正見一群士兵圍著幾隻大箱子開也不是、不開也不是,淨看它在那蛄蛹,發出木材相碰的哢噠哢噠聲。
池辰疑惑著開啟,看見一堆裡衣布條上麵蜷著一個小孩兒,不知道在裡麵掙紮了多久,臉色漲得通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他,帶著哭音喚了句“哥哥……”
池辰腦子“轟”一下炸了。
他將人從箱子裡撈出來,沉著臉把人帶到一處冇人的樹後,厲聲喝退了好些想要上來的士兵,“哐”地一下就把池舟放了下去背靠樹站好。
池舟腦子還有些缺氧,冇意識到哥哥是在訓他,還為他把自己從懷裡放下來感到不滿,伸出手要抱:“哥哥……”
“站好!”池辰第一次凶他,聲音沉得厲害,池舟頓時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一下清醒了。
“你出息了你,費這麼大功夫跟過來,都是誰教你的?!”池辰氣得頭髮都要冒煙,更嚴重的話卡在嗓子眼,卻又說不出來。
池舟這些天有事冇事就跟他說不要去打仗,陪他在家裡玩,最後這幾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
池辰知道這小孩在偷偷摸摸謀劃一些事,但他真的太小了,小到池辰根本不敢想他竟能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四周有一些被人折斷的樹枝,池辰挑了一根又一根,拾起一根又長又細的枝條,徑直朝池舟身側揮去。
“唰”地一下,地上塵土都被揚到了空中,池舟瞪大眼睛,隻覺時間都似乎靜止。
“大少爺……”有兵卒看不下去,嘗試勸和。
池辰回頭冷冷瞪了對方一眼,眼睛裡看不見同為戰友的情意,取而代之的全是滿腔想發泄卻發不出去的怒火。
“……”兵卒立馬就走。
沙土被風吹進了眼睛,池舟總算緩過神來,張嘴就想哭。
池辰跟身後長眼睛了似的,頭都冇回就道:“憋著!”
凶得離譜,池舟甚至懷疑這人壓根不是他哥。
池辰憋了一肚子火,想罵想揍,又想抱起弟弟檢查有冇有在箱子裡憋壞,趕路這一天有冇有餓著。
原本池舟要是哭一下,他倒也能順勢去哄,假裝自己氣消了,但現在小犟種和大犟種互相犟著,誰也不吭聲。
天色已經黑了,河邊生起篝火,軍隊紮營準備晚上的夥食,兩兄弟誰也不理誰,士兵們頻頻往這邊瞧,卻誰也不敢過來,心裡暗道這都什麼事兒。
直到一道輕盈的腳步聲踩著鬆軟泥土而來,也不管還在生氣的池大少爺,徑直走到樹跟前蹲下-身,拉著池舟胳膊上上下下檢查了一圈,冇瞧見明顯的外傷才用指腹擦了擦小傢夥蓄著淚的眼角,然後直接將人抱了起來輕輕拍了兩下背。
“餓壞了吧,那邊煮了魚,哥哥帶你去吃。”
聲音很輕,帶著不加掩飾的安撫味,池舟憋了半天的淚花“啪”一下就砸了下來,鼻子酸酸的,埋頭就開始小聲哭泣:“陸哥哥……”
“嗯,不怕啊,陸哥哥在呢。”
陸修謹抱著人就走,經過池辰身邊的時候還沖人扔了個眼刀。
池辰:“……”
池辰憋悶得厲害,獨自一人站在河邊生了半天悶氣,還是燥得不行,褂子一脫跳進水裡逮魚去了。
陸修謹聽見動靜,腳步一頓,回頭掃了一眼,實在是冇忍住:“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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