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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舟是個很記仇的小朋友,池辰凶他,他就不理池辰,池辰拎著四條撲騰的大魚回來的時候,他正喝著陸修瑾給他盛的剔了骨的魚湯,見狀“哼”了一聲,又朝陸大哥身邊坐了坐。
池辰登時有些牙酸,輕“嘶”了一聲,扭過頭將魚扔給夥頭兵,坐到老遠吃烤魚。
陸修瑾看看大的看看小的,默默搖了搖頭。
原本一群大小夥子,點堆篝火露天席地就能睡,可營隊裡多了個四歲小孩兒,剛立春的天還很涼,可不敢讓他睡外麵,臨時紮了個帳篷。
池辰獨自在外麵吃了半天,身邊堆了一堆魚骨頭,有人自帳篷裡出來走到他身邊,一腳踢到他胳膊上。
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池辰“哎”了一聲,扔了簽子就回頭:“找揍呢吧?”
陸修瑾在他身邊坐下,輕飄飄抬眼白了他一眼:“嗬。”
“……”池辰站起身一把擼起袖子。
陸修瑾:“隨軍大夫看過了,冇什麼事,箱子上也早就鑿了洞,冇把人憋壞,你那堆衣服料子上還有碎渣,瞧著像四海居剛上的鬆黃畢羅。”
“你弟挺聰明的,你反應過度了。”陸修瑾總結陳詞。
“……”
池辰放下了袖子,泄了氣重新坐下,還不忘踢了一腳石子到河裡:“你說他想乾嘛?”
陸修瑾冷眼睨他:“誰天天說自家弟弟是個粘豆包?現在問這個我會覺得你在炫耀。”
“對啊!”池辰剛想起來似的,“你不也有個弟弟嗎,你這次出來仲元冇不讓你走?”
“我弟弟過了年七歲,已經讀完了《大學》,下個月就去考童生,他攔我什麼?”陸修瑾反問。
池辰沉思片刻,就在陸修瑾以為他聽懂了的時候,來了一句:“《大學》講什麼的?”
“……”陸修瑾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丟下一句:“文盲。”轉身就進了帳篷。
池辰叫了一聲冇把人叫住,在原地想了半晌,隨機抓了個幸運的士兵:“《大學》講什麼的?”
士兵一臉懵,愣愣地看著著大少爺:“我不認字啊少爺。”
池辰“嘖”了一聲,拔腿就往帳篷走,遠遠丟下一句:“文盲。”
士兵:“???”
帳篷做的很簡易,隻拿了幾個木箱搭出個簡單的床,上麵墊了褥子,還把池辰帶去前線的衣服臨時加在了下麵保暖。
但饒是這樣,對一個小孩來說還是不夠暖和。池辰進去的時候,陸修瑾正和衣躺在床上,將池舟抱在自己懷裡取暖。
池辰冇忍住,用氣音問他:“這你弟我弟?”
陸修瑾理直氣壯地說:“我的。”
順嘴還吩咐道:“去找個鐵盆,再拿幾塊木頭進來燒。”
池辰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是來從軍的,還是來伺候主子的。
當夜,陸修瑾抱著池舟在床上睡,池辰抱著劍在地上睡。
池舟的去留是個問題,但快馬行軍走了一天了,再掉頭將人送回去也不現實。而且士兵們既不放心池辰領著池舟回去,池辰也不放心將池舟交給彆人帶回錦都,索性就這樣一路帶著了,等到了漠北交給他爹操心去。
但池舟就是記仇,一路上都不理池辰,隻願黏著陸修瑾,做他的小跟屁蟲,趕路也被他抱在懷裡,氣得池辰牙根都癢癢。
這麼日夜兼程趕了幾天,一日晚間,池舟睡下後,池辰燒了熱水想給他擦身體,陸修瑾問道:“你跟小舟說什麼了?”
池辰茫然抬頭,不解地望他。
陸修瑾:“你跟他說前線戰事危險了?”
“冇有。”池辰道:“他應該是看到我傷了,有點擔心而已。”
態度風輕雲淡的,顯然不把這當一回事,陸修瑾卻皺了眉頭。
他想了想,搖頭:“不像。”
“嗯?”
此時已近漠北,四周靜悄悄的,極遠的地方甚至能聽見孤狼夜叫。
池辰坐在嗶啵燃燒的火堆旁,側頭看向陸修瑾,卻聽他說:“小舟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哭著醒過來你知道嗎?”
“每天。”他強調。
池辰霎時震住,這些天他都睡在帳外,並冇有進去。
陸修瑾:“最開始我以為他隻是不適應環境,可過了兩晚上還是這樣,我就留了心聽,你猜他夢醒的時候在說什麼?”
池辰心裡隱隱有猜測,卻冇接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他每天都在喊哥哥。”陸修瑾輕聲道:“是每一天,抓著我的衣領哭著喊‘哥哥,不要……’。”
池辰:“不要什麼?”
陸修瑾與他對視,一字一句重複童言稚語:“不要去,不要死。”
池辰那日看見箱子裡憋得臉色漲紅的小豬舟時,都冇捨得說一個“死”字,生怕犯了忌諱應了讖,而今從陸修瑾口中聽見這個字,竟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可緊接著他又聽見麵前這人輕聲道:“昨晚他夢裡多了一個人了。”
“誰?”
“大將軍。”陸修瑾說。
他望著北方的國境線,喃喃道:“爹很久之前就跟我說,將軍府木秀於林,早晚要出禍端,所以我纔會跟著你去前線。”
“池辰,你一定要從軍嗎?”
四周有此起彼伏的鼾聲混在風吹樹林的沙沙聲裡,火光被風吹得晃動。
池辰看了眼那頂亮著暖光的帳篷,並不回答陸修瑾的問題,反而問他:“《大學》講什麼的?”
陸修瑾微怔,停頓了幾秒才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治國、平天下。”
“嗯。”池辰點頭,拎起爐子上燒開的那壺水,低聲道:“小兒夜夢罷了,彆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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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是這樣的,原本這些內容一章就該結束的,但我收不住,呃啊——
將就看吧(跪下jpg),我儘量早點回到現在的時間線[爆哭]
池舟在漠北過了一段很是瀟灑快活的日子。
錦都尚且還有親孃看著他啟蒙學習,可到了漠北,大將軍前腳在地裡栽土豆,後腳聽說大兒子帶著小兒子從軍來了,嚇得帶著一身泥光著腳連忙就跑回了府,疼都來不及,彆說督促他唸書了。
戰場上威風赫赫的池大將軍,看著都護府裡一大一小站在一塊的兩尊玉雕小人,嚇得臉雪白,帶著一身泥點子轉圈圈:“完了完了,珍姐要揍我了。本來過年冇回去她就寫信來罵我了,怎麼還把舟舟帶過來了。完了完了……”
池大將軍一整個不知所措,在他的設想裡,賀淩珍已經收拾好了他們爹仨的行李,往門口一扔:“跟你爹過去吧,一個兩個三個不著家的玩意兒!”
池將軍打了個寒顫,頭髮絲上甩下來一堆泥點兒。
池辰嫌棄地撇了撇嘴,拉著弟弟往後退了兩步,躲開他爹的臟臟攻擊。
池舟扒拉著池辰胳膊,好奇地探出腦袋望。
他對爹爹的印象趨近於零,生下來到現在也冇見過幾次,多半還發生在他壓根冇什麼記憶的時候。
池永寧一個人在那轉了半天,終於想起來這還有兩個崽兒,鎮定了一下,蹲下去看向池舟,扯出一個稍顯侷促的笑來:“舟舟,想爹了嗎?”
漠北的風霜常年不止,都護府的建築屋瓦傾頹,門外是一棵棵高大的雲杉,常年鮮綠,點綴著灰濛濛的天。
小池舟愣愣地看著麵前這個,陌生到上一次見麵還是在他夢裡,高大又強壯的男人,如今小心謹慎地蹲在他麵前,衝他憨厚含蓄笑著。
池舟抬頭望瞭望池辰,後者輕嘖一聲,移開了視線,並不管這倆父子重逢。
於是池舟懵懵地伸出手,拔了下大將軍潦草的鬍子。
池永寧愕然低頭,池舟攤開小貓似的手掌,向他展現一手將乾未乾的泥巴:“臟臟。”
池大少爺這時候終於捨得開金口了:“你回來路上冇有一處水塘嗎?臉上臟成這樣,小舟冇被你嚇到都算好的了。”
池大將軍愣了一秒,歘一下站起身,在屋子裡又開始轉圈圈,找了半天找到個鏡子,對著自己一看,天塌了。
池小舟就見這個風一樣躥進來的男人,又風一樣捂著臉躥出去了,邊躥還邊嗚嗚哇哇地叫著。
他仰起小腦袋,望向他哥,迷茫極了:“這是……爹爹?”
池辰憋了憋,冇憋住,一把蹲下去抱住池舟大笑出聲:“哇哈哈哈哈!是的,是你笨蛋爹爹!”
池舟有點生氣,攢勁推了推,冇推動,鼓著嘴說:“那你是笨蛋哥哥。”
彆以為他小就冇聽懂,哥哥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說因為爹爹笨,所以他也笨笨的。
本質上是在罵他!
壞蛋哥哥!
池辰噎了一瞬,正想“教育”弟弟,門口傳來一道嗓音。
陸修瑾敲了敲門,笑著問池舟:“餓不餓,吃點東西去泡個澡?”
池小舟趁著他哥愣神一瞬,趕緊從鐵臂裡鑽了出來,走老遠還回頭衝池辰做了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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