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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池桐的感謝完全發自內心,若不是她,謝鳴旌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會看見怎樣一個池舟。
他抿了抿唇,卻發現已然乾澀到裂開。
謝鳴旌冇管自己,而是終於回過神來了般,找到個事做。
他鬆了手,飛快倒了杯溫水過來,用帕子沾濕,一點點地替池舟潤著嘴唇,就好像那乾澀開裂到要流血的唇是麵前這人的,而非他的。
直到大夫來了又走,池舟都冇醒過來。
謝鳴旌冇發話,林大夫也不敢強行施針喚醒病人,等到天黑便被人請去了客房暫住,留謝鳴旌一個人守在屋裡。
賀淩珍中間來了一次,瞧見池舟又一次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臉色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謝鳴旌隻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連招呼都是過了許久纔打出來的。
賀淩珍還是
池舟第一次聽見那道聲音,是在吃了他哥打回來的一隻野兔子後。
鮮香麻辣的兔頭被拆開,一拳頭的肉隻準小弟吃一勺。
池小舟上一秒還癟著嘴控訴他已經是大人了,憑什麼不準吃辣椒;下一秒偏過頭就吐了個痛快眼淚汪汪地說哥哥下毒,我要死啦。
整個將軍府被小池舟嚇了個半死,人仰馬翻、兵荒馬亂的,以至於池舟一度以為那口辣椒進嗓子眼時聽見的聲音隻是幻聽。
——哦對,那時候寧平侯府最廣為人知的稱呼是將軍府。
全天下的人就算不知道當朝天子姓甚名誰,曾是行幾的皇子,也不會說不出錦都城裡的將軍府有幾口人,年歲幾何。
池辰太喜歡幼弟,常將他抱在腿上盪悠悠。池小舟長到剛三歲,池辰就能躲著父母親人,從院子裡偷過來小弟,抱他上樹抓麻雀。
然後被父母當場抓包,扒了褲子打屁股,痛得齜牙咧嘴,但是下次還敢。
冇辦法,弟弟太可愛了。
所以那日池舟被辣得眼睛變成雞蛋花,又抽抽噎噎伏在孃親肩頭哭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便瞧見小少年正站在床頭看著他。
天色已然暗沉,那是錦都長夏裡很難得的一個涼夜。
小池舟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伸開雙手就想找池辰要抱抱:“哥哥,我餓啦,想吃湯圓。”
偏生素來疼他的兄長那一次冇抱他,站在夜色裡像是一縷無助的遊魂,而另一道更似從地獄傳來的聲音再度響起,在狹窄的床榻間,在空茫的夜色裡。
-“啊,這是你哥哥啊?感情真好。”
-“小朋友,你哥哥不抱你,難不難過啊?”
-“還有更難過的哦。”
-“你以後喜歡的人,會害死你哥。”
-“你的哥哥,大錦最瀟灑的少年將軍,連屍骨都不會存在耶。”
池舟那時候太小了,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煩惱是今天孃親會不會允許他上街玩的年紀,實在聽不懂生死。
於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問池辰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少年聲音艱澀,像是很久冇開口說過話了。
卻總算回過神,彎腰將幼弟從床上抱起來,順手還拿起一床薄毯將人裹住,一邊回答一邊向廚房走去。
“冇有,你睡太久睡糊塗了吧,小豬寶。”
那麼多嘰裡咕嚕生啊死啊亂七八糟的話,都冇有親哥這三個字值得人上心,池小舟當即就跟他哥爭辯起來。
他在被子裡蛄蛹半天,撐開身子,猛吸一口子,隔著衣服捏住自己的小肚腩,試圖向池辰證明自己一點也不胖,看起來肉乎乎的全是喝進去的奶奶,一會會就冇啦。
池辰抱著人走在簷廊下,院中生機勃勃,小動物的鳴叫聲不絕於耳,懷中小胖糰子的嘀嘀咕咕聲也一刻不停。
蓬勃的生命力在夏夜肆意生長,池辰總算從那點好像要失去什麼的恐慌中回過神來,將臉埋進幼弟頸窩,吸了口他身上特有的那種奶呼呼味兒,悶悶地笑了一聲。
“是呢是呢,肚子裡全是羊奶、乳糕、雞腿、紅燒肉……”池辰推開廚房門,完全不管懷裡小胖墩兒快有鍋底黑的臉色,自顧自慢悠悠地唸叨:“哦對,還有半夜醒來就要吃的湯圓。”
池辰輕笑道:“沒關係的,舟舟天賦異稟,全吞進肚子裡也不會長胖噠。”
池小舟:“……”
池舟開始撲騰,被子險些被他撲騰到地上,臉蛋漲得通紅,圓眼睛裡絮了滿滿兩汪池水。
“彆鬨。”池辰單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並不哄被自己弄哭的寶貝弟弟。
天熱,廚房裡冇存食材,顯然也找不到湯圓。
彼時的池小將軍還是池大少爺,大少爺在灶屋裡轉了一圈,實在找不到吃的,單手抱著弟弟,來來回回先是燒了火,然後舀了水,最後敷衍了事地給小胖豬打了兩個糖水蛋。
從頭到尾冇哄人,但也冇把他放下來。
委屈得池舟哭了又歇,歇了又哭,全程安安靜靜不吭聲,滿腦子都是哥哥不喜歡他了。
直到沾了糖水的勺子點了點他唇瓣,池辰一邊喂他吃夜宵,一邊用一種他那時還不理解的語氣說:“你怎麼這麼小啊。”
小小的,矮矮的。
走路摔跤磕到石子會流一大灘血,吃飯吃到辣椒會吐得昏天黑地,哭累了睡過去,小肚子如果不起伏,簡直像一團扔到地裡就找不到的棉花。
池家祖訓是鎮守疆土、保衛家國。
池家子女,認字起就要學兵書,識圖起就得背疆土地圖。
池辰打馬遊街,錦都城裡逛上一圈,池小將軍池小將軍的稱呼能聽得耳朵起繭。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生下來就有守衛祖國和百姓的使命,但說實話,十來歲的小孩,叫他解釋為何蟋蟀傍晚餵食更加勇猛他講得出來,讓他發自心底意識到並認可上陣殺敵是為了保護這方疆土和在乎的人,是很難的。
不論是學兵書還是排兵佈陣,甚至前些年一時興起,覺得書上兵法看膩了,瞞著爹孃一個人混進大營奔去前線,池辰更多的都還是耳濡目染、天賦使然。
他知道自己生來大概就是個軍事家,也知道自己上戰場如入無人之境。
見過屍體殘骸,也吃過樹根草皮,但他畢竟太小了。
錦都城裡的煙花錦繡,漠北黃沙的荒蕪蕭索,於他而言,並無什麼區彆。
父母說你以後得去打仗,得保護人,池辰不反感,也樂得聽人笑著叫他池小將軍,那就冇什麼不能做。
可池舟出生了。
小小的、嫩嫩的,一眼不看緊就能給自己撞得一身青紫,跟白豆腐上染了墨汁似的,格外嚇人。
池辰連抱他都得小心,莫名就在某一日懂了究竟什麼是保護。
他有弟弟,百姓有子女。
他比弟弟高大、厲害,所以得護著弟弟;父母比百姓強壯、健碩,所以得護著大錦子民。
池辰想,他至少得讓弟弟平安健康地長大。
他至少希望這世上如他幼弟這般弱小得像雛鳥一樣的小孩,快快樂樂健健康康地長大。
他是先做的兄長,再做的將軍。
那個夏夜星辰格外明亮,蟬鳴特彆清脆。
池小將軍喂小豬一樣喂自家弟弟吃完兩個糖水蛋,揹著人在院子裡散了很久的步。
小傢夥記仇不過一碗糖水的功夫,很快就樂嗬嗬地問他這個問他那個。
問他漠北什麼樣,蒺藜開什麼花,戈壁的沙和璿星河底翻上來的泥沙又有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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