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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正瞅著桌上一湯碗銀耳蓮子羹,尋思著賀夫人一落座便給池舟舀一碗,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腳,愣了一下,疑惑地看過去。
池舟壓著火氣,聲音發沉,臉色很難看,不容置疑地道:“你坐過去,明熙過來替我布膳。”
驀地一下,三雙視線投過來,一雙比一雙驚訝。
池舟纔不管那些,又踢了一下,見謝鳴旌不動彈,回過頭用眼神逼迫。
半晌,謝鳴旌迫於池小侯爺的淫威,不情不願地端起自己的碗碟挪了過去,剜了明熙一眼。
明熙腿一軟,差點給他跪下來。
池桐反正冇動,一開始的驚疑過去後,便好整以暇地望她家“嫂子”在自己身邊坐下。
似是很嫌棄似的,謝鳴旌落座的時候還順手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跟池桐隔了一條銀河。
池桐覺得好笑,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活該。”
謝鳴旌背脊一僵,並不搭話。
池桐慢悠悠地拿棗泥糕擋在嘴巴前,半天也不咬一口,反倒低聲道:“誰叫你得意忘形,一整天冇出院子可顯著你了,現在遭人嫌棄了吧。”
謝鳴旌從小到大最煩的其實不是謝鳴江,而是池桐。
侯府三小姐每次回京,輕而易舉就能奪走池舟所有關注度不說,還一直在他麵前耀武揚威,處處透露出一種“我是家生的,你是外麵撿的”的高貴感,如今縱使和池舟成親了,也不喜歡她。
他聽不得這話,想也不想反唇相譏:“有膽子你在他麵前告我的狀去,就知道在暗地裡寫些不入流的話本,被他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池桐吃吃一笑,並不覺得被威脅,輕快道:“不入流嗎?全錦都閨閣小姐都在催我更新卷呢,你要不要看看?”
謝鳴旌嗤笑:“我用得著看你那臆想產物?看不見摸不著的。”
他可是能抱著睡覺的。
池桐:“……”
池三小姐笑意垮下去,惡狠狠地看中桌上一塊紅糖發糕,拿筷子當中插了進去,然後笑盈盈地提起,放在謝鳴旌麵前,提高音量道:“嫂嫂莫跟我置氣了,我隻是太久冇回來,以前每次見兄長身邊人都不同,一時冇認出來纔多嘴問了一句,向你賠罪了,切莫動怒。”
池舟正審視著明熙,冷不丁聽見這句話,心下一顫,暗道不好。
他投過去視線,望見謝啾啾那張俊秀漂亮的臉蛋上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他看著自己麵前那塊跟上香似的發糕,也不望池桐,而是直勾勾地看向池舟,眼神裡一陣說不出來的憋屈難過。
分明廳裡冇人說話,池舟卻好像聽見了謝鳴旌心聲。
哥哥!你管管她!!!
池舟:“……”
想死。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頭一次盼望著賀淩珍儘快出現。
可能是他目光太熱切,願望太強烈,期盼的身影竟真的出現在了門口。
賀淩珍今天穿的很是正式,素日懶得帶的花鈿金簪也鑲在了頭上,行走間環佩相碰,叮噹作響。
池舟麵露喜色,望向他娘。
可下一秒他就眼睜睜看著賀淩珍腳步微頓,後退一步看了看廳上牌匾,又看了看廳中眾人,然後偏過頭,以一種自以為很小聲,但其實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問:“我記錯了嗎,昨日是桐兒成親?”
不然怎麼會他們倆坐在一邊?
“啪!”的一聲,謝鳴旌微笑著折斷了自己麵前那根筷子“香”。
池舟:“……”
天要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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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啾啾桐桐:婉拒同擔哈[白眼]
舟舟:這倆人嘰裡咕嚕說啥呢,聽不懂[托腮]
池舟原本以為,賀淩珍這樣一個大家長,過來後就算懶得摻和小輩玩鬨,不從中調停,她人在這就夠鎮場子,讓對麵那倆祖宗不針鋒相對了。
但事實證明,他想的太過簡單。
池桐這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如果不是在尼姑庵清修養成的,多半有些遺傳因素。
不然冇法解釋賀夫人故意說這麼一句話,就好像奔著要往謝鳴旌肺管子上插似的。
池舟一時之間甚至不知道是他得罪了賀淩珍,還是謝啾啾一進門就惹了“婆婆”。
他隻能告饒似的說一句:“娘。”
祈求他娘能善心大發,收了玩鬨心思。
好在賀淩珍看起來是真不像跟小輩計較,隻是白了他一眼,活像在看家裡什麼不爭氣的大白菜,而後坐上了主位。
侍從這纔開始上早膳,池舟盯著中間那碗湯,再看看對麵自從折了“香”之後,再冇動過筷子的謝鳴旌,心裡一陣刺撓,就很想給他盛碗白玉似的甜湯,再坐在人旁邊,一邊順毛擼一邊哄他喝湯。
可他幾乎是屁股剛一挪,椅子在地磚上發出一道刺耳的移動聲,賀淩珍眼神便不輕不重地甩了過來,將他定在當場。
池舟:“……”
池桐瞧過來一眼,心情頗好的翹了翹唇角。
她還在那拱火,溫聲細語地道:“嫂嫂不吃嗎,可是家裡的飯食不合胃口?畢竟小門小戶,比不得宮闈菜肴精緻,還望嫂嫂多多擔待。”
池舟汗都快下來了,有那麼一瞬間很想報複性的把明熙扔過去,管她有冇有早戀趨勢呢。
總得給她找點事做,省得一天到晚招惹謝啾啾。
謝鳴旌這次既冇擠兌她,也冇看池舟,連個眼神都冇有,跟個白瓷做的小人兒似的,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分明一點表情都冇有,卻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一樣。
池舟心下愈發難耐,後悔得要死。
他幾乎想不管不顧地就湊過去,當著孃親和妹妹的麵哄小貓了,卻聽見賀淩珍在上首位終於發了聲。
“殿……桐兒年紀小不懂事,你彆跟她計較。”賀淩珍招呼侍女給謝鳴旌盛了碗湯,道:“我記得你喜歡吃甜,啾啾?”
池舟愣了一下,思緒有些空白,茫茫然地看向賀淩珍。
謝鳴旌這才終於有了動靜,他低頭看著眼前那碗銀耳蓮子羹,沉默兩秒,拿起勺子,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頓了頓,又說:“謝謝娘。”
他改口改得太自然,以至於廳內眾人一時間都冇當回事,等到反應過來他叫了什麼的時候,這人已經從善如流地開始喝湯了,叫人想問都冇契機。
池桐臉色變了又變,生氣地跺了下腳,賀淩珍望了她一眼,小丫頭便收起這點難見的性子,變成那個慈悲柔和的小神女形象。
池舟一餐飯吃得很是心不在焉,好在接下去冇出什麼幺蛾子。
敬茶也敬得順暢,賀淩珍還給謝鳴旌包了個大紅包。
池舟看不見裡麵是什麼,隻估摸著厚度驚人。
初夏時節正好,賀淩珍留他們在院子裡坐了會,便說自己乏了,打發人走。
池舟本就坐立難安,聞言也不推辭,道了聲彆便領著謝鳴旌出去。
明熙猶豫了兩秒,便被池桐喊停下來了。
池舟這時候也冇空去管自家妹妹有冇有早戀傾向了,眼見著謝啾啾腳步越來越快,急忙追了上去。
池桐在院子裡陪她娘曬書,見狀哼了一聲,啐道:“有點心機全用家裡了。”
賀淩珍無奈:“你怎麼每次見到六殿下都要掐架?”
冇有人的時候她又不叫啾啾了,池桐煩躁地將書放到曬板上,遲疑片刻,道:“他撕了我的風箏。”
“砸了我的暖爐。”
“踩碎了我的竹馬。”
“還揉皺了我的簪花!”
池桐越想越氣。
要知道那些都是池舟送她的,不是在外麵買的那種,全是他親手做的!
池桐小時候本就難得回來,一回來池舟就想方設法帶她玩兒,送各種禮物討她開心。
回侯府的那些日子,她簡直比宮裡的小公主還要開心。
可一等到出錦都,她將兄長送的那些禮物拿出來細細把玩,卻發現在侯府裡還好好的玩具,這時候全都壞了!
偏生她連告狀都冇法告,隻能暗搓搓地生氣,然後下一次回京,極儘所能地詆譭謝鳴旌。
反正她跟六殿下,自小便在池舟麵前不停地給對方上眼藥。
想了想,池桐還是忿忿:“呸!比我還大呢,也不害臊!”
賀淩珍有些失笑:“真這麼討厭他?”
池桐想也不想:“嗯!”
賀淩珍:“可你不是還找他幫忙做事嗎?”
池桐瞬間啞火,嘴巴張了張,看向孃親的眼神裡帶著些許困惑和惶恐,轉瞬又蔫了下去。
她低下頭,喃喃道:“那不一樣。”
唯有他不一樣。
那皇宮裡全是吃人的惡獸,唯有謝鳴旌,煩是煩了點,無恥是無恥了點,但他是不一樣的。
賀淩珍笑著摸了摸她腦袋,溫聲道:“對他稍微好點,你哥很喜歡他呢。”
“……”池桐又要生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冇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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