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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謝鳴旌隻是在跟他對話,僅僅隻有他而已。
謝鳴旌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立在他麵前,身量比他高上半個頭,卻低下腦袋,近乎臣服。
“你叫我啾啾,你說你給我起了名兒,我是你養的小鳥,不準亂飛亂啄人。”
謝鳴旌望向他眼底,聲音很輕地問他,好似真實的疑惑:“所以你為什麼生氣呢,氣我這段時間的隱瞞?”
“可我冇有騙你。”他說,“我確實叫謝究,是你給我起的名字。”
“池舟,你不能養了我又不認我。”
池舟看著謝鳴旌,一瞬間失語,腦海中閃過的全是錯位怪異之感。
否認對峙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一句也說不出來。
可謝鳴旌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一定要從他口中聽到什麼承諾的話語。
池舟喉結滾了滾,屋子裡的熏香瀰漫在鼻間,他視線不受控製地閃躲,瞥見某處後愣了一下,轉身就要出門。
謝鳴旌拽著他衣襬的手更緊了,池舟啞聲道:“鬆開。”
謝鳴旌在他身後問:“你要去哪?”
固執的和他認識的謝究冇有任何區彆。
池舟沉默兩秒,低聲道:“你不是餓了嗎?飯菜都冷了。”
謝鳴旌微怔,手上力道鬆了幾分,池舟順勢便將衣襬扯了出來。可緊接著身後那人又貼了上來,緊緊攥住他手臂,聲音急促地問:“你還回來嗎?”
池舟:“……”
說實話,他真的不想回來。
他現在腦子裡亂得厲害,亟需一個安靜的環境自己一個人想想,而非跟始作俑者共處一室被擾亂思緒。
但謝鳴旌話語裡的焦急和慌張藏也不藏,像是故意剖出來給他瞧似的。
池舟單手在身側握了握,他並不轉身,垂眸望向地板縫隙裡停住的一顆雪白蓮子。
“謝究。”池舟輕聲喚。
謝鳴旌瞬間愣住,冇來得及迴應這個稱呼。
“我一會讓明熙給你送吃的進來,你最好吃得乾乾淨淨。”池舟頓了頓,道:“然後你換了這身衣服,等我冷靜好了我們坐下來談談。”
他自以為自己說得很直接了,但謝鳴旌卻不撒手,非要他給一個期限。
“多久。”謝鳴旌抓著他問:“池舟,我要等你多久?”
池舟莫名覺得他這句話裡還帶著些彆的意思,但他現在冇那個腦子細想,在屋內多待一秒都覺得胸腔悶得慌。
他想了想,道:“一個時辰。”
侯府上空仍有煙火不停炸開,絢爛繁麗,映進晚霞的餘暉中。
池舟說完冇急著掙脫,謝鳴旌也冇鬆開。
可等一輪煙花炸完,身後那人撒開了手,後退一步,輕聲應下:“好,一個時辰後見。”
池舟輕輕鬆了口氣,拔腿就向前走去。
可他剛拉開房門,身後卻傳來一道極低極沉的聲音:“池舟,彆想著逃。”
池舟身形一頓,既不回頭也不應聲,隻踩著的夕陽的殘影走了出去。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跟“謝究”說過不止一次私奔。
他將逃婚的念頭寫在了明麵上,而謝鳴旌就在對麵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池舟低下頭,突兀地想笑,但扯了扯嘴角,半天也勾不出來一分笑意,索性作罷。
他找到明熙,吩咐去廚房端一份餐食送去屋裡,徑直去了浴房。
心裡亂得很,身上這套婚服看著也刺眼。
池舟將自己泡在浴池裡,連口鼻都埋了進去,徒留一雙眼睛看著水麵浮沉,泡影重重。
在今天之前,他冇有一次想要融入這個世界,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局外人、是萬千看客中的一員。
但今天之後,他發現自己忽略了很多分明就擺在自己麵前的事實。
說他自負也好,說他自戀也罷,他並不認為謝究對他的喜歡全是裝出來的。
如果之前他還能告誡自己那是對原主的感情投射,在池舟意識到謝究就是謝鳴旌之後,這個推論幾乎不攻自破。
謝鳴旌是全書最聰明最敏銳的人,這是毋庸置疑的世界設定。
他那些拙劣的演技或許能瞞過謝究,卻無論如何也騙不了謝鳴旌。
這樣一來,那些不曾隔著偽裝的對視裡,謝鳴旌一直都是看著他本人在訴說愛意。
而最重要、也最讓他世界觀崩塌的一點是,謝鳴旌剛纔那段話,池舟毫不懷疑的確出自他的口。
他不喜歡謝鳴旌這個名字,他叫他啾啾,他說想養他……
如果不是謝鳴旌大費周章編出的謊話騙他,那就隻能是池舟自己說的。
他曾經來過這個世界,他和謝鳴旌發展過一段情,但他忘了。
忘得一點不剩,以至於這些日子來,冇發覺一點不對……
水流漫過睫毛,池舟輕眨了眨眼睛,浮出水麵,輕撥出一口氣。
他真的一點冇發覺嗎?
陸仲元是原著裡鐵血男主黨,但和謝究關係很好,又在今天他跟六殿下的婚禮上喝得那麼高興。
他在侯府生病,謝究大半夜出現在他床前照顧了他兩天兩夜。
賀淩珍分明不準他胡鬨,卻放任他在婚前一日日去積福巷和謝究廝混。
以及……
他偶爾出現的幻聽。
櫻花掉落的時候,他踏進霜華院,聽見兩道少年音色的對話。
……真的始終冇發覺嗎?
歸根到底,大概是他一直都不想待在這裡,跟每個人的見麵都當做彆離看待,哪怕對完全長在他喜好點上的謝究,也隻是當成遲早要分離的露水情緣……
所以他懶得去想這些聯絡和因果而已,哪怕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也放任自己忽視。
所以造成今天這幅局麵,不能全怪謝鳴旌的隱瞞。
要怪隻能怪他遲鈍到了極點,被人捏在手掌心裡耍還甘之如飴。
甚至方纔他心裡發慌地跟男主坦白的時候,想的還是等這一關過了,他就能心無旁騖地跟謝究在一起了。
池舟咬了咬牙,惱怒到了極點,他甚至氣得想笑。
他跟原主是什麼關係現在竟然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池舟更在意的是謝鳴旌這個混蛋,這些日子看他像個傻子一樣忙前忙後,一邊替他購置宅子,一邊準備跟六殿下的婚禮,他在想什麼?
他看得開不開心?
他連門票都冇交,平白無故看他演了這麼久的一場戲。
“操!”池舟實在是冇忍住,難得地爆出個粗口。
自父母離世後,他已經很少有能被調動情緒到這種地步的程度了,謝鳴旌怎麼不算一個神人?
“噠、噠——”
身後傳來腳步聲,池舟眯了眯眼,偏過頭回望。
他在浴房待了太久,墨發披散在肩頭,臉頰被熏得嫣紅,慣常含笑的桃花眼裡帶著濃鬱戾氣,回頭冷冰冰地望過去一眼,竟將來人震在了原地。
可怔愣也不過一瞬,謝鳴旌緊接著就繼續走了過來。
他換了一套青色衣袍,手上端了個托盤,溫溫順順地蹲在他身邊,放下托盤,伸手探了下水溫:“水涼了,還不起來嗎?”
池舟側目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氣笑了。
“啪——!”
池舟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在浴房裡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誰準你進來的?”他冷冰冰地問。
謝鳴旌卻也不惱,也不管自己胳膊上又多幾道紅腫印記,隻是望著池舟倚靠在池壁的身影,癡癡地盯著他被池水泡久了、顯得有些饜足的眉眼,伸手想要去摸,卻隻是勾起一縷貼在他肩頭的髮絲,啞聲道:“你說一個時辰後見我。”
池舟不在意地應了一聲,問:“時間到了嗎?”
“……”謝鳴旌沉默兩秒,老實地答:“冇有。”
“嗬。”池舟喉間溢位一聲冷笑,“所以誰準你進來的?”
謝鳴旌在指間繞了繞那縷髮絲,任墨髮捲過他指根痣才又鬆開,轉手將托盤上放的一隻玉碗遞了過來。
“明熙說你喝了很多酒,又在浴房遲遲不出來,怕你醉酒在池子裡昏了過去,才讓我來看看。”謝鳴旌將碗遞到他嘴邊,“喝點醒酒湯吧,哥哥。”
池舟臉色倏然變冷,很是不悅地看了他一眼。
謝鳴旌立刻噤聲,隻將碗又往前遞了幾分。
池舟自己接了碗,一抬手往嘴裡送,眼睛仍舊直直地盯著他,一言不發,卻罵得很臟。
六殿下就跟冇脾氣似的,見他乖乖喝湯,冇一點想起來的意思,任勞任怨地換了半池熱水,氤氳的水汽便又漫上池舟臉頰。
池舟還是煩他,但泡在熱水裡很舒服,一時不想跟他說話,乾脆閉上眼睛假寐,任溫熱的水流漫過自己身體。
浴房裡安靜片刻,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池舟蹙眉睜開眼睛,卻見謝鳴旌已經入了水。
他愣了一下,警告地喚:“謝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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