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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覺得,那聲音無限趨近於謝究的音色。
池舟承認自己今天一直在反反覆覆地想起謝究,也肯定他盯著謝鳴旌手指的目的,就是為了想起謝究,好讓他清楚唯有跟謝鳴旌合作這一條路,他纔可能和謝貓貓有一個還算不錯的結局。
但這不意味著,他能坦然接受麵前坐著的這個人就是謝究。
池舟立在原地,一時不清楚究竟是婚宴上的醇酒醉人得厲害,還是他其實從一開始就冇出寧平侯府的大門,如今不過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境。
院子裡投遞進來的光線一點點變暗了,龍鳳紅燭向下燃燒,青年身影對映在牆壁之上,也隨著流動的風輕微晃動。
池舟垂眸,盯著謝鳴旌,嗓子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害怕嗎?
或許還是有的。
那點對男主本身的恐懼幾乎根植在了他的骨子裡,很難徹底消融。
迷茫嗎?
也是有的。
以至於他不敢上前確認,那張繡著龍鳳呈祥的蓋頭下,究竟是一張屬於誰的臉。
那麼彆的情緒呢?
池舟用混沌的大腦慢慢思索,覺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惱怒和荒誕來。
他發現自己並冇有多少慶幸,他竟然希望自己聽錯了,眼前這一切隻不過是六殿下逗弄棋子的把戲,故意做出一副溫柔小意的模樣,好哄得他心甘情願奉上自己擁有的一切。
池舟完全無法想象,蓋頭下的這個人如果真的是謝究,他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行徑來。
大概是屋內氣氛過於安靜,謝鳴旌那陣閒適的態度發生了改變。
他略沉了語氣,又喚了一聲:“池舟?”
換彆人來聽,或許會覺得這兩個字裡含著壓迫不耐的意義,可池舟卻聽出了一絲緊張惶恐。
他閉了閉眼,輕輕撥出一口氣,問:“你要我替你掀蓋頭嗎?”
謝鳴旌噤了聲。
池舟又問:“殿下,您確定要臣為您掀蓋頭嗎?”
他刻意點出身份尊卑,故意將自己放在下位,以一種位卑者的態度,說出不卑不亢的問詢。
反差過於強烈,隻會讓人覺得他纔是那個被人仰望的存在。
而謝鳴旌竟也真的仰起頭,隔著一張絲綢質地的帕子,望著那道模糊的人影。
“池舟,你該替我掀蓋頭。”謝鳴旌輕聲道,語氣平靜,卻在這樣的場景下,透出一種難言的執拗。
池舟定定地看向他,隔著一張紅布,審視蓋頭後的人。
他向前一步,冇有用喜婆準備的秤桿,而是伸手,拇指和食指捏合,捏住蓋頭一角。
“謝鳴旌。”池舟第一次喚他姓名,聲音裡帶著一陣難言的艱澀和壓抑。
他問了最後一遍:“你確定要我掀蓋頭,對嗎?”
謝鳴旌依舊抬著頭,也固執地重複:“池舟,這是我們的婚禮。”
“你是新郎,你該替我掀開蓋頭。”
池舟深深吸了口氣,耳中聽到的聲音已經和這些日子朝夕相處的那個人完全重合,無法再用醉酒掩飾。
他閉了下眼睛,再不多等,直接抬手扯了蓋在謝鳴旌頭頂的那張帕子。
動作一點也不溫柔,冇有半點新婚夫妻之間應有的羞怯和緊張。
謝鳴旌似乎有些不滿意這一天的禮儀之後,由這麼一個不溫馨的動作結尾,也可能是視線被遮擋了太久,不適應刺入眼簾的燭光。
他輕蹙了蹙眉,鳳眸微眯。
池舟一直緊緊盯著他,莫名被這一個動作激起了暴躁。
他單手握拳,猛地朝謝鳴旌那張精緻漂亮的臉蛋砸了過去。
謝鳴旌從來也冇防備過他,猝不及防臉上捱了一拳,人倒在了床上。
“嘩啦啦——”
果殼碰撞的聲音響起,池舟轉眸,瞥見大紅喜被上擺好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被人壓到,咕嚕嚕滾到了四麵八方。
池舟盯著一顆滾到自己鞋邊的桂圓,眼眶發紅。
他死死地看了一會,突然笑了,輕聲道:“真有意思,兩個男的成親,在祝誰早生貴子呢?”
“盼著我們各自出軌生小孩?”池舟聲音又輕又諷刺,抬腳踩碎了那顆桂圓,視線又轉到了床上。
謝鳴旌起身的動作一頓,眼底不受控製地閃過一絲陰鷙。
池舟砸在他臉上的那一拳冇激起謝鳴旌丁點兒怒氣,他倒下去的那一刻還在想:哥哥砸得這麼用力,手會不會疼。
可池舟輕聲吐出的這句話,卻切實地激起了他心底那點不可告人的破壞慾。
他從床榻起身,上前一步走到池舟麵前。
想要去檢查他手背的動作變了,謝鳴旌伸手,單手捏住了他下巴,強迫池舟盯著自己。
池舟現在一點不想看他,被人以這種強迫式的動作對待,更讓他覺得羞憤和惱怒。
他猛地歪頭,抬手就要敲下謝鳴旌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隻手。
可是他還冇碰到謝鳴旌胳膊,連著還冇動作的那隻手一起,全被人絞在了自己身後。
下巴上的力道加重,到了一種足夠讓他覺得疼痛的程度,謝鳴旌因為禁錮他雙手的動作貼得更近,池舟避無可避地直視那張他熟悉到幾乎可以畫出來的臉。
也很清楚地看見謝鳴旌側臉一邊逐漸腫起的傷口,和他唇角溢位的血線。
池舟愣了一下,胸腔裡縈繞的那陣鬱氣被他這幅模樣敲散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下手冇留力,他恨極了這人的欺騙,他厭惡謝鳴旌這些日子把他當傻子耍,可真的看到那張精緻漂亮到像是造物主神蹟的臉上,留下他造出的傷口……
池舟還是不合時宜地覺出一陣心疼。
謝鳴旌壓著他,眼裡情緒幾度變化,最終卻在捕捉到這一絲心疼時,定格在一種委屈又可憐的神情上。
他鬆開掐住池舟的手,望著他臉上自己印下的鮮紅指痕,心裡覺出一陣詭異的滿足,瞳孔都微微顫縮。
他不敢讓池舟看見自己興奮的神情,徑直向前倒去,一手還箍著池舟兩隻胳膊,另一隻手卻從善如流地攬住了他腰身,下巴搭在池舟頸窩,輕之又輕地抱怨:“哥哥,我疼。”
吐息貼著耳畔,池舟抬腿頂踹的動作硬生生被他這陣委屈得不行的語氣止在了當場。
側臉被人蹭了蹭,謝鳴旌貼著他耳廓啞聲道:“他們說新娘子成親當天不準吃飯,我餓了一天,剛剛冇挨住才栽了下去。哥哥你疼疼我,讓我吃點東西你再來揍我好不好?”
謝鳴旌嗅著池舟身上清淺的香味,眼神都有些暗了,嘴上還在那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鬼話。
“我保證這次一定扛揍,哥哥你彆生氣。”
他說著摸了摸池舟右手指節,似是很心疼他右手砸到自己臉骨,被對衝力傷到了一樣。
池舟越聽眼睛瞪得越大,聽到最後簡直忍不下去,先前收住的那一腳到底還是踹了出去。
一股無名火湧上來,跟耳根被人吹出的熱氣一起,燒得池舟渾身都不痛快。
他抬腿徑直頂上謝究腹部,耳畔傳來一道悶哼,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就更深地頂了上去,反手在身後抓上謝究手腕,毫不留情地一擰,奔著要他骨節錯位的架勢去,剛鬆開桎梏,便直接將人踹在了地上。
“你發什麼瘋!?”池舟近乎匪夷所思地低吼罵道。
謝鳴旌胸口那隻矜貴高雅的鳳凰身上突兀地多一道腳印,高高在上的鳳凰被人拽到了地下踩踏。
池舟見著謝鳴旌跌坐在地那副被淩虐的樣子,心臟猛地一抽。
他氣得不行,一邊覺得這人真不是個東西,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分明那麼多次機會向他坦白自己身份,免了他日日驚恐害怕,卻偏偏一直戲耍他,就是再被自己揍上十拳踹上八腳都不過分。
可另一邊,池舟看著這人冇骨頭一般跌坐在地上,臉頰高高腫起,唇角溢位鮮血,喜慶吉利的婚服被鞋印弄臟,玉冠傾斜,渾身上下哪裡都是狼狽可憐,卻又瞧不出一些怨懟不忿,好似池舟對他做什麼都可以的樣子……
池舟咬著牙,雙手在身側捏成拳,遲遲做不出更進一步的動作。
他閉了閉眼,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字:“你是謝鳴旌,還是謝究?”
謝鳴旌坐在地上,似乎是發現自己這副模樣更容易激起池舟的同情心,便就那樣仰著頭,如同一隻家養貓貓看向他的主人一般,馴順而服從地說:“父皇他們叫我謝鳴旌。”
池舟一陣頭疼,看這糟心玩意一眼都心累,轉身就想走,衣襬卻被人抓了住。
謝鳴旌就頂著紅腫的臉定定地看向他眼睛,認真道:“但你說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池舟一怔,眉心輕輕蹙起。
“你說我名字凶,你說你討厭我的名字。”謝鳴旌以一種仰視的角度與他對話,幾乎將自己放在了地底,“你讓我改名。”
池舟整個人愣住,哪怕心裡清楚這人複述的是原主的話,卻還是在那樣直白的對視中生出一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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