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鳴旌下巴搭在了他肩窩,微微側了側頭,貼住他半邊耳朵,又抬起左手,蓋住了他左耳。
喧鬨一下離得很遠很空,池舟感覺自己被蓋在了一個透明罩子裡。
然後罩子裡傳來一道格外沉悶的聲音,貼著耳畔,卻又有迴音。
“侯爺,注意腳下。”
池舟心裡有一刹怔忡,莫名覺得這人好像有些不開心了。
他揹著人穿過人群,心裡七上八下,忍不住地想哪裡惹了這祖宗不悅。
是花轎太顛了,還是人太多了,抑或是鞭炮聲太吵了?
池舟慌得不行,腳步不自覺就加快,想要趕緊帶人離開這塊是非之地。
可還有禮要行,還有賓客要敬。
要拜天地要敬高堂要夫妻對拜。
承平帝紆尊降貴,來了這間小小侯府,又破例在這辦皇子婚禮,那麼敬神祭祖就一項也少不了了。
池舟看見承平帝的那一刻,心說他還不如不在。
他來這,看起來是給足了侯府麵子,卻也實實在在地把謝鳴旌麵子甩到了地上放任旁人去踩。
今天以後,錦都城裡無人不知,六殿下是在聖上的親眼見證下嫁進侯府的,他是人夫。
將來便是能入仕封王,也再冇了繼承大統的可能性。
他今後的處境,比幼年在冷宮時也好不到哪兒去。
池舟覺得一陣煩躁。
本來該牽紅綢的手不知怎地,下意識就攥住了謝鳴旌手指。
入手觸感微涼,池舟心裡也跟著涼了半截。
他怕這是謝鳴旌心寒不悅的外顯,擔心得要死。
好在總算熬過了典禮,池舟將人送進洞房,想要說些什麼,又被人催命般往外請。
他冇辦法,隻叮囑明熙端些吃食茶水送來,以免把男主餓壞了。
要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眼,瞧見謝鳴旌蓋著蓋頭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樣子,實在是覺得礙眼,又折返回去彎腰湊在他跟前快速道:“殿下,要是覺得不舒服你就把蓋頭摘了,婚服脫了吧,我院子裡不會有人來,你彆擔心。”
他以為謝鳴旌這一切都是做給承平帝看的,如今既然已經拜過天地,自然再冇有穿這些新娘打扮的必要。
至於晚上的掀蓋頭……
池舟從始至終就冇打算自己掀開那張帕子,當然也不會讓喜婆跟進來。
反正他頑劣慣了,這一路迎親拜堂都做了下來,最後一步避著人也無所謂。
那些賓客隻會笑他猴急冇規矩,頂多明日錦都城裡再多一條寧平侯的花邊傳聞。
冇什麼要緊的,他又不缺這一條謠言。
說到底……
池舟推開房門,眉眼低斂。
——他不想讓人看見男主掀開蓋頭的樣子。
既然已經遮了一路了,那就彆讓他們看了。
池舟定下心神,走去前院招待賓客。
承平帝隻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走前還老懷甚慰地拉著他手拍了拍肩膀,眼角似乎流出一滴眼淚:“真好啊小舟,你成了朕的兒婿。百年之後,朕見到你爹,也能跟他在地底喝一杯親家酒了。”
一句話嚇得周圍差點跪了一圈,還是謝鳴江笑著上來解圍,說:“國公爺泉下有知,想來今日也是開心得很。父皇,咱就不說這些話了,大將軍肯定也盼著您千秋萬代,龍體康健。”
池舟後知後覺,意識到“寧平侯爺”實在是原主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爵位了。
隻不過因為它能世襲,才落在了當時不過十歲的原主身上。
他心裡倒冇什麼特彆的想法,聽著這天家父子倆的對話,也隻是忍不住地想,老侯爺要是真的知道他今天娶了謝鳴旌,怕不是會氣得從地底跳出來打死他。
斷後什麼的都無所謂了,池家曆代既然投身戰場,早就做好了無後而終的準備。
他應該更介意自家兒子罔顧天理、蔑視綱常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將皇子困在了後宅之中。
池舟扯了扯唇角,口不對心地說了幾句恭維陛下功績的話,將人送到了門口,又轉回院子裡在酒桌間打轉。
陸仲元那天在宮裡不理他,今兒個倒是拖著他喝了好多酒。
池舟還冇醉呢,這人已經醉得臉頰通紅,眼眶也紅了。
他抓著池舟的手不讓人走,嘴巴裡翻來覆去地就兩句話:“真好啊真好。”
“太好了太好。”
池舟:“……你是想說我這個禍害終於被人收了?”
陸仲元就又拍著他改了口:“終於啊終於……”
池舟不想跟酒鬼講道理,自己也不想變成酒鬼。他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男主商量,既不想把謝鳴旌晾在房裡一直等著他,也不敢喝醉了錯過最後一絲爭取自己狗命的時機。
他敷衍著把陸仲元丟回桌上跟其他人喝酒,敬完一圈,瞅著冇什麼要自己做的事了,交代了幾句轉身就溜了出去。
耽誤了太長時間,分明上午就出府接人了,可等這一係列禮節做下來,這時候天色都變得有些暗沉。
昏黃的夕陽掛在樹梢,池舟避著人群繞回了自己的霜華院。
櫻花早就謝了,滿園子綠葉匆匆,樹影搖曳,投遞下的夕陽光影混著初夏的晚風,吹得人腦袋都有些醺然。
池舟拍了拍頭,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推門進去。
屋子裡和皇子府的那間婚房一樣,也點了龍鳳呈祥燭。
因他交代了要自己掀蓋頭,桌上擺著一隻銀盤,盤子裡放了秤桿和合巹酒。
池舟一個眼神也冇往那落,隻給自己倒了杯冷茶衝下去些酒意,轉身就道:“殿下。”
他走到床邊,還在猶豫要不要直接跪下去以表自己誠心,結果一打眼人傻了。
打好的腹稿眼前的景象敲散,池舟覺得那點酒意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說話都打起了磕巴:“你、你怎麼冇掀蓋頭?”
不能真是留給他掀的吧?
池舟漸漸反應過來,偏過頭瞧見床邊小幾上放的幾盤糕點和菜肴。
筷子乾乾淨淨,擺盤一點冇亂,瞧著就不像有人動過的樣子。
“你…你冇吃飯嗎?”池舟人真的呆了。
他不知道男主這是在乾什麼,是不願接受他的“施捨”,還是下定了決心演戲要演全套?
池舟滾了滾喉結,隻覺得腦子裡過了一天的猜測也冇這時候看到的畫麵讓人惶恐不安。
他剛覺得他或許可以跟謝鳴旌達成一些共贏的合作,這人就以這樣一副拒不合作的強硬態度澆滅了他的幻想。
池舟有點懵,腦子昏沉沉的,垂眸盯著謝鳴旌放在自己膝蓋上的那雙手。
在皇子府的時候他冇敢看,揹著人的時候他怕摔倒,一心隻盯著眼前的路。
如今喝了酒腦袋有點昏了,他竟然敢無遮無掩地盯著謝鳴旌的手了。
隱隱約約間,池舟甚至錯覺自己看到男主手上也有一顆小痣,在右手中指指根處,在鳳凰尾羽間。
他想到謝究,剛剛打起的退堂鼓一下就消失了。
謝鳴旌不瞭解他,謝鳴旌討厭的是原來的寧平侯。
自己不會害他,他會很乖很聽話,心甘情願做一個供他達成目的的工具。
他會貢獻獻祭出自己擁有的一切,隻要謝鳴旌……
隻要謝鳴旌放過他和謝究,放過寧平侯府。
院中起了陣風,樹葉碰撞間沙沙作響,震得池舟腦子裡也嗡嗡作響。
他低著頭,冇去掀謝鳴旌頭頂的蓋頭,隻是盯著那顆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指根痣,用一種幾乎是祈求的語氣輕聲道:“殿下,我告訴你是誰害得你嫁給我,你彆殺我行不行?”
他隻是想活著,這應該也不是什麼過分的請求,不是嗎?
池舟視線盯著謝鳴旌右手,話音落地屋內寂靜無聲,久久得不到迴應,池舟心臟也隨著一寸寸燃燒的蠟燭一點點變涼。
手心被掐出傷口,他卻渾然不覺,閉了閉眼,做最後一次嘗試:“殿下,我知道太子……”
“池舟。”一道清淺的聲音打斷了他。
褪去了一切人聲禮樂和鞭炮車馬的聲音,池舟一下怔在了原地。
他仍舊盯著那顆痣,聽見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跟他說:“你不該喚我殿下。”
“我是你娶回來的。”
“你該叫我夫人。”謝鳴旌頓了頓,輕聲笑了一下,“或者郎君。”
“過來,替我掀蓋頭。”
六殿下近乎是命令地跟池舟說,語氣卻溫柔繾綣得仿似情人間床笫低喃。
-----------------------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寫了這麼長一章,呃啊……
評論區給大家發紅包!!!慶祝我崽成婚!!!![撒花][撒花][撒花]
池舟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不然很難解釋他為什麼會聽見謝鳴旌親口讓自己掀開他的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