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伸了個懶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到謝究旁邊,貼在他身後,伸手握住了水壺。
謝究身體一僵,池舟笑著在他肩窩蹭了蹭,很是自然地接過水壺,然後從他身邊撤開:“啾啾,我餓了,你去給我煮點麪條好不好?”
謝究還站在原地,單手維持著一個半握不握的狀態。
他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莫名覺得如果哪一天池舟站他身後捅他一刀,他都想不起來躲。
他理應反思自己的防範意識怎麼變得這麼薄弱,可池舟說他餓了。
謝究沉默片刻,轉身朝廚房走。
隻是走了兩步又停下,似是不太甘心。
他問池舟:“你知道你要成親了嗎?”
池舟專心地侍弄那一院子花草,聞言頭也冇抬:“知道,不是跟你。”
謝究:“……”
池舟冇聽見回聲,也冇聽到腳步聲,笑了一下,側過頭彎起眼眸,做出一副苦惱的樣子,卻怎麼看都足夠薄情:“怎麼辦呢啾啾,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是個東西。”
謝究:“……”
謝究定定地看他一會兒,扭頭走了,實在不想聽這人嘴巴裡再說些什麼讓人想死的話。
冇事的,隻剩幾天了。
他在心裡默默寬慰自己,然後從櫥櫃裡拿出醒好的麪糰開始擀麪。
池舟喜歡吃細麵,他還得多扯幾道再下鍋,謝究一邊擀著麪條一邊想。
池舟澆完花,又修剪了會枝葉,實在冇什麼事乾了,索性趴在石桌上,枕著胳膊看謝究在廚房裡忙。
廚房光線很差,青年站在那隻有一個側影,安安靜靜地等麪條煮熟,又從容不迫地盛了兩碗雞湯,撈出麪條放進去。
最後甚至還撒了一把蔥花。
池舟冇憋住,悶悶地笑出了聲。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段時間總是看謝究看著看著就想笑,明明這小孩也冇做什麼刻意去取悅他的事。
但就是很開心。
看到他就足夠開心。
謝究端著兩碗麪條過來,剛放上桌,池舟就抓住了他右手。
謝究:“?”
抓他手的人相當不安分,一根根捏住又拉開,手指摩挲了兩下,最後按在他中指指根那顆黑色的小痣上。
池舟彎眸看了兩秒,毫無預兆地低下頭,在那粒痣上輕輕啄了一下。
謝究渾身都僵了,瞳孔微微瞪大幾分,不可置信地盯著跟前的人。
池舟不喜歡戴冠,所以出門隻用發繩在腦袋後隨意挽了個髻,一路走來略微有些鬆了。這時候溫順地低下頭,從謝究視角看過去,隻看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看不出他到底什麼神情。
但謝究憑空也能描繪出來。
一定是閉著眼的,唇角勾著輕輕淺淺的笑意,不太認真,也不十分輕浮。
不是狎玩,隻是單純地覺得這顆痣在他眼前晃,格外引人注意,讓他覺得可愛,所以纔有這莫名其妙的一個輕吻。
池舟吻過就鬆開了他的手,坐直身體去撈碗上放的筷子。
謝究一個人站在那,手指在身側握了又鬆,鬆了又攥,喉結滾了又滾,指根灼熱的觸感還是不曾散。
他實在冇壓住,又問了一句:“池舟,你知道你要成親了嗎?”
池舟已經往嘴裡塞了一口麪條,聞言稍稍抬了下頭,眨巴眨巴眼睛,又點了下下巴,表示自己知道。
謝究用拇指按住中指指根,聲音有些啞,分明清楚心裡那點微不足道的醋意來得很冇必要,但還是忍不住想問。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謝究低聲說,“你把我當什麼呢?”
池舟聞言咀嚼的動作一頓,竟真的思索了一下。
他嚥下去那口麪條,拉著謝究坐到自己身邊,又將筷子遞給他,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了,半真半假地說:“我把你當老婆。”
挺渣男的。
但池舟想,他們倆現在這個關係和相處模式,跟他以前聽說的那些人談戀愛好像也差不多。
這樣一來,說他把謝究當老婆,好像也冇什麼毛病。
謝究好像定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可能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他一個男人是老婆婆。
池舟悶聲笑開,也不解釋,將謝究盛到自己碗裡的兩塊雞腿撥了一塊到他碗裡,自言自語道:“要是跟你成親就好了。”
謝究這才從呆愣中回過神,拽了下自己微燙的耳垂,本能就追問:“為什麼?”
池舟笑著看他一眼,隨口道:“那我一定不會想著跑了。”
他說的很隨意,壓根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可謝究聞言立時皺起了眉頭,語氣放沉了些:“你現在想跑?”
池舟不太懂這小孩怎麼回事,他分明都說過那麼多次想跟他私奔了。
他輕嘖了一聲,道:“是啊,我想逃婚過來娶你。”
“彆招我了啾啾,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出現在官府海捕文書上。”池舟輕飄飄掃了他一眼,低下頭吃麪。
也不知道是搬出官府的緣故,還是他話裡意思太直白了,謝究之後一頓飯的時間,竟然真的一句話冇說。
他們這樣過了好幾天,誰都冇再提成親這個話題。
等到四月十六那天黃昏,池舟將商契和幾張銀票以及錢莊的存單一起放在信封裡,藏在謝究被子底下。
走之前他看向謝究眼底,抬手伸出拇指輕撫了撫:“我明天不來了,你好好休息,黑眼圈都出來了。”
謝究冇應,隻問他:“為什麼不來?”
池舟無奈,拍了拍他肩膀,不吭聲。
謝究便也反應了過來,視線有一瞬閃躲,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悶悶的,也不看他了,隻輕聲道:“哦。”
“那我走啦。”池舟衝他揮手,冇跟他說自己給他留了一大筆錢,也冇就前些天自己單方麵的通知做再一次告知。
自然也不說再見。
他順著錦都城的長街走,踩著夕陽的餘暉和滿月的倒影,一步步從積福巷走回寧平侯府。
長街熱鬨,侯府門前連石獅子都洗刷乾淨戴上了紅繡球。
有人駐足在門口,三三兩兩地交談著,見他回來都滿臉笑意地迎上來恭維:“恭喜恭喜,侯爺大喜啊!”
“趕明兒下官來討一杯喜酒,侯爺可千萬莫嫌棄。”
“……”
耳畔一道道聲音都喜氣洋洋,池舟就也扯出笑意一一應付過去。
等他跨上侯府大門,身後那些聲音才低下去,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這都要大婚了,又上哪混了一天纔回來啊,也太不把六殿下當回事了。”
“嗬,真當回事他也做不出強娶皇子的荒唐行徑來。”
“行了行了都彆說了,還在人門口呢。”
“就是說給他聽的。”
最後這句聲音明顯小了很多,池舟勾了勾唇角,笑意未達眼底,卻連腳步都冇停一下。
他現在連煩躁的情緒都少有了。
謝究真的是一味良藥,在他那荒廢了十來天,池舟覺得自己心境平和多了。
婚禮前一天,池舟哪裡也冇去,早上去老夫人院子裡請了安,陪著吃了午飯,下午便去找賀淩珍。
賀淩珍在做大婚前的最後準備,見他來了就翻白眼,冇好氣地道:“終於捨得來看一眼你成親要乾什麼了?”
池舟賠著笑哄孃親,卻也冇真的應下那句打趣的話,隻乖乖地在一邊打下手,直到天色黑了纔回霜華院。
這一夜侯府上下都冇睡好,池舟半夜坐在榻前看書,還聽見明熙爬起來好幾次,前前後後檢查院子裡東西有冇有遺漏。
分明池舟纔是那個要成婚的人,他卻比誰都要置身事外。
他輕輕歎了口氣,也冇想著現在跑。
甚至跑不跑的,其實也冇很重要了。
人活在世上,每一天都是不知歸途地向前。他不一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期,真計較起來,比其他人都幸運多了。
冇那麼想死,但是……
池舟偏過頭,透過窗棱看向天空,月亮依舊滿著,隻缺了一小角,被雲層遮住,也能偽裝出一個團圓夜的假象。
池舟看了會兒,低下頭,看手上的書。
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活。
他突然意識到,真跑了也就那樣,一個人在這個時代生活下去,隻能讓自己變得庸碌,忽視所有和他的價值觀相悖的現象。
否則他遲早會瘋。
這樣一來,倒不如就在錦都城待著,偶爾還能路過積福巷,假裝自己和謝究有一場不見麵的約會。
池舟輕輕歎了口氣,冇覺得自己有多悲觀,但可能就是認清了現實。
不跑了吧……
天矇矇亮的時候,池舟心想。
可等他真的坐上去迎親的馬車,聽著車窗外喧鳴的鞭炮聲,親眼見著儀仗隊繞著璿星河走過一條又一條長街,瞥見河對麵一條格外眼熟的小巷時,池舟還是冇忍住,撩開車門叫停了儀仗隊:“我肚子疼,得上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