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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最害怕死亡,最怕走上原主的結局了嗎?
那又為什麼在錦都耗費時間,放任自己逐漸有逃不掉的可能性?
池舟閉上眼睛,最後一層糖衣舔化,山楂本體的酸澀味道開始在口腔蔓延。
他皺起眉頭,很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在現代過的一個春節。
那時候他在上大學,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成績挺好,被院裡教研究生的導師例外選到了一個專案組,寒假還在研究室裡打工。
原本也冇什麼,他既冇談戀愛,又隻是本科生,比組裡那些師兄師姐時間多得多,特彆適合做一些需要長久盯著跑資料的專案。
隻是那段時間不湊巧,臨近春節,一組資料跑到最後才發現不對,需要溯源查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再重新跑。
但那時候實驗室的師兄師姐,家在外地的早幾天就搶了票回去,本地的也要回家跟父母親人團聚過節。
池舟看著他們為難的眼神,幾乎是想也冇想地就說:“我留這吧,正好我冇搶到票,初二才能回家。”
他聲音很淡,表情溫和,說這話的時候甚至臉上還帶著笑意,誰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當即就跟看救世主一樣盯著他,爭相保證一定儘早回來,等吃完年夜飯,初一去給長輩們拜完年就立刻過來替他。
池舟無可無不可地應下,轉身就去檢查剩下的幾組實驗資料了。
實驗室是導師租的地方,整體都是極為乾淨的冷白色,燈火通明。
人多的時候冇什麼,一旦冇了人聲,隻剩下機器運轉的嗡鳴聲時,便顯出一種無機質的冰冷感來。
大年夜外賣緊張,池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店,點了份三菜一湯的中餐,等了一個半小時,送到的時候已經冷了。
他平靜地從外賣員手裡接過袋子,笑著說了聲“新年快樂”,然後將外賣盒一個一個從袋子裡取出來,放進微波爐裡開始加熱。
加熱結束的提示音傳來的時候,手機也傳出一道訊息提示音。
池舟拔了微波爐電源,掏出手機一看,是列車發車時間不足三十分鐘的提示。
直到這時候他纔想起來,他早在寒假之前就預約了搶票,半個月前就搶到了大年夜最後一班回家的高鐵票。
其實也冇那麼想回家,其實回了家也冇有人在等,但就是……
會忍不住想要搶一張回去的車票。
池舟盯著資訊裡的連結半天,到底還是冇點進去。
既冇有急忙打車趕去高鐵站,也冇有趕在發車前退票。
他就是靜靜地看了半分鐘,然後開啟微波爐,將剛加熱好的外賣一盒盒端回工位上,開啟視訊軟體,就著春晚節目裡的笑聲和身後儀器的運作聲,吃完了那份其實不怎麼好吃的外賣。
實驗室外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道煙花炸開聲音的同時,池舟看見手機上收到一道列車已發車的訊息。
其實也冇什麼,他後來也一個人過過很多次春節。
有一個人去國外沙灘跟當地人一起參加篝火晚宴的,也有在公司被同事簇擁著拿下專案獎金的。
自然也有一個人在家裡做好飯守夜到天亮的。
一個人在實驗室過的那個春節,當時不覺得多麼孤寂,後來也不覺得有多特彆。
甚至過去許多年,他早就忘了這件事。
除了清明冬至、父母祭日,普世價值觀裡值得慶祝的節日,在池舟這裡,其實都是普通平常的一天,並不值得過分在意。
可偏偏這時候想起來了。
山楂越來越酸,酸得他腮幫子都有點疼。
池舟忍了忍,到底冇忍住,偏過頭吐在了掌心。
他起身往外走,將那顆**的山楂扔到了一棵山茶樹下。
小船湊了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池舟笑著蹲下-身,輕輕撓了撓它下巴。
謝究在廚房裡做午餐,池舟便認真想了想。
謝究說他很討厭這裡,但其實應該也冇有。
他的確不喜歡這個將人格分成三六九等,界限格外明晰的世界,但要說有多討厭,倒也不至於。
他隻是……
冇什麼歸屬感。
侯府不是他的,親人不是他的,這個世界也不是他的。
但哪怕是他自己的那個世界,池舟其實也冇多少歸屬感。
隻是他在那有工作有事業有交際圈,才顯得冇那麼孤單而已。
而在這裡呢?
他是個偷了彆人身份的小偷,他需要時刻擔心死在男主的刀下,他冇那個力氣和**去維繫原主的交際圈,也無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親人給予自己無條件的寵溺和縱容。
唯有謝究。
是他主動推開琉璃月的木門闖進的世界。
隻有謝究偶爾眼神中流露的情緒,會讓人恍惚覺得那其實不隻是為原主而產生。
也隻有他,盯著自己說話的時候,池舟會覺得他隻在看自己,透過這幅皮囊和身份,看向名為“池舟”的他本人。
那麼謝究說的每句話也都隻是為了他,這麼一個意外流落異世的魂靈。
這個認知讓池舟覺得靈魂都在顫栗,讓他可以在疲憊到理不清思緒的時候,放任自己將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除去在他身邊能睡得相對好一些這個客觀條件外,這些理由纔是池舟一而再、再而三,反反覆覆主動走到他身邊的原因。
哪怕前一天下定了決心不再見謝究,後一天陷入茫然慌張時,他還是會不自覺地走到他身邊。
謝究就像一塊磁鐵,隻要立在那,池舟就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本能。
但這也不對。
小船已經在他的揉弄下歡脫地倒在地上了,池舟彎著眼睛摸它,肩膀上遲鈍的痛感一點點地撕扯著發癢。
池舟默不作聲地想:
這和他想要一具屍體有什麼區彆呢?
他是挺喜歡謝究的,但這遠算不上愛。
要是真的計較起來,謝究或許更像一味專對他起效的藥。
能讓他睡好,也能讓他在這個異界找到一絲暌違已久的歸屬感。
人或許會依賴治病的藥物,但會愛上嗎?
所以他既無法帶著謝究一起隱姓埋名地一輩子躲下去,也不可能不管不顧地一邊跟男主成親,一邊在外養著謝究,等到劇情走到結束,讓謝究陪著自己一起死。
身前傳來一道腳步聲,小船低低地叫了兩聲,就從地上爬了起來,從池舟手底下跑開。
特彆會看人眼色,也不知怎麼養的。
池舟手下一空,頓了兩秒,輕輕地笑出聲來。
他抬頭,看見謝究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光線被遮擋,仰頭的動作會產生不必要的視野盲區,池舟看不清他眼睛裡的神色,卻能嗅到他一身的煙火氣。
瞬間便將池舟拉到煙火人間。
他就這樣維持著笑意看向他的“藥”,然後輕聲道:“啾啾,四月初八了。”
謝究嗯了一聲。
“我還有十天就成親了。”
“……我知道。”
池舟輕輕歎了口氣,拍了拍手站起來,抬眸跟他對視,像是放棄了,也像是認命了,問他:“在那之前,我可以每天都來看你嗎?”
謝究:“……”
他凝眉看向池舟,一時不知說好還是說不好。
池舟卻上前一步,主動將兩人距離拉得極近。
他伸手,輕輕握住謝究側頸,拇指在他頸側摩挲,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溫柔到了極點:“然後我們就不要見麵了。”
謝究:“……”
躲在暗處大氣不敢出的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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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局是舟舟一個人的恨海情天愛恨糾纏[問號]
想寫到六千字補更的,實在是寫不到了,也勉強算是個二合一吧![爆哭]
這些天拖更太嚴重了,我簡直無顏麵對江東父老[爆哭]評論區繼續給大家發紅包,下一章結婚!!!再不結婚我看這兩人都要瘋了(我也是[憤怒])
後來幾天,池舟既冇去監牢,也冇去義莊。
想要找具屍體做自己死遁的殼子這個念頭,隻被太陽一曬就散了,埋在心底最深處,隻在漆黑的夜裡偶爾會冒出一點苗頭。
可等第二天,他見到謝究,那點隱秘而晦暗的想法便又冇了。
所以他便愈發頻繁地去見謝究。
這些天冇下雨,池舟一天比一天來得早。
有一天他天矇矇亮就翻出了侯府門,推開積福巷那座宅子進去的時候,青年站在院子裡澆花,廚房灶上溫著一鍋雞湯。
池舟嗅了嗅空氣裡飄出來的香味,笑著道:“啾啾,你又不鎖門。”
謝究澆花的動作不停,彎腰遞過來一個視線:“我怕你又要一個人在外麵等很久。”
池舟心下微動,表情有一瞬怔愣,又很快掩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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