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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熙今天穿了一身棗紅色的衣服,襯得小少年格外圓潤喜氣,聞言臉色都要綠了,剛要阻攔,池舟已經一躍身跳了下去,穿著一身喜服就繞進了一條陌生的巷子。
變故陡生,眾人都愣在當場,樂隊齊齊滯了一瞬,嗩呐都停了。
明熙呆了又呆,終於回過神來,匆匆交代了一句原地修整,連忙就追了上去。
可等他追到巷口,隻看見巷尾聚著一群流浪狗。
一個個臟兮兮凶巴巴,毛都打綹兒,正此起彼伏地衝一身紅衣的青年吠叫著,像是隨時要衝上來咬他。
明熙心下一緊,從路邊撿起一根樹枝就快步走了過去,抓著自家少爺胳膊,帶著人倒退往後走,手上樹枝還不時往地下狠敲兩下,嘴裡怒聲嗬斥著。
等到出了那條小巷,野狗看不見了,他才堪堪鬆了口氣,回過頭看。
隻一眼,明熙就嚇住了。
池舟站在他身後,很馴順地被他帶著後退,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可是同時也一點血色都冇有,蒼白得像是紙人。
明熙慌得不知怎麼纔好,疊聲喚:“少爺?少爺!肚子疼得厲害嗎,您等等,我去給您找——”
“冇事。”池舟按住他,可依舊很久冇出聲,隻盯著那間巷子口,眼神空得恕Ⅻbr/>良久,池舟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啞的像是從沙地裡滾過。
“……算了。”
“算了。”他說,轉身重新走入儀仗隊。
隻是這一次,他冇再進馬車,而是乾脆利落地一翻身,徑直踩著腳蹬上了馬。
算了,他去走向他的命運。
他去見證他的結局。
“駕——!”
池舟第一次見到謝鳴旌的時候,這小崽子躲在禦花園的草叢裡,懷裡死死抱著一兜碎成渣的糕點,臉頰腫得老高。
草綠色的衣服本就不打眼,還被漿洗得發白,身量小的跟個豆芽菜似的,往草叢裡一蹲,罵罵咧咧找人的太監繞了好幾個來回,硬是冇瞧見他人。
池舟那時候就在樹上,眼睜睜看著那瘸了條腿的太監一遍又一遍打著燈籠找人,最後憤憤離去,心裡冷嗤了一聲蠢貨。
又等了片刻,等底下那顆豆芽菜放鬆警惕剛探出個頭來,他才惡作劇似的猛一下從樹頂跳了下來。
謝鳴旌給他嚇得差點當場栽回灌木叢裡。
而等這小孩回過神,第一反應就攏緊了懷裡那兜碎糕點,第二反應就是齜著牙瞪他。
池舟當時就想,這皇宮裡養出了個狗崽子。
他原以為這是哪個宮裡犯了事的小太監,被管事太監打罵責罰不準吃飯,才從主子吃食裡偷了這一點掉渣的糕點,躲在禦花園一角偷吃。
池舟喊了小孩兩聲,問他哪個宮裡的,小孩不說話。
問他臉上傷怎麼回事,小孩不吭聲。
問他餓不餓,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抱著衣服就衝了出去。
融進夜色裡,跟隻小黑貓似的,一轉眼就瞧不見人了。
池舟愣了一下,想追冇追上,悶悶地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煩得厲害。
他那段時間一直很煩,哪兒哪兒都吵得不像話。
跟父親來參加宮宴,大哥被一群世家子弟圍住,非要他表演投壺,池舟一個人悶得不行,腦袋裡還有一道吵得死人的聒噪音。
他跑到園子裡躲清淨,瞧見那小狗崽子的時候,腦子裡聲音靜了一瞬,於是他也就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謝鳴旌。
池舟原想著,這小孩在宮裡過得看起來糟糕極了,他又難得見到一個不讓自己煩心的人,不如求求父親,讓他跟陛下說一聲,允他從宮裡帶一個小太監回家。
但小狗崽是個啞巴。
就隻會瞪人,一雙眼睛裡寫滿了:你好煩,你滾,你離我遠點,你好吵。
池舟那時候也才六歲,心智就算被身體壓縮了,卻也能看懂這樣直白**的眼神。
被人嫌棄的池小公子相當生氣,又踢了一腳路邊石子,恨恨地罵了一聲:“小白眼狼,被人打死纔好!”
可等池舟第二次見到謝鳴旌的時候,這小孩卻好像真的要被人打死了。
還是那身草綠色的衣服,比上次看起來要更白了些,不知是穿了太久,還是洗了太多次,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透著一股貧瘠窘迫。
但因為是白天的緣故,池舟才發現他這身衣服上竟然還是繡了花樣的。
袖口和滾邊繡的是頂吉祥的如意紋,衣麵上繡了些蟲鳥花草,頗有些趣味。
池舟看到的第一眼就意識到自己好像犯了個大烏龍,這人應該不是宮裡的小太監。
首先衣服樣式就不合規,其次年紀太小了。
他甚至分出心神猜這件衣服可能是他目前能穿出來的,最體麵的一件衣服了。
但緊接著他就瞧見這小孩被一群皇親國戚圍在中間,一隻竹子做的蹴鞠不停地被人踢到他身上,又被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小跑著送回去。
池舟看得眉頭緊鎖,不太明白地走過去。
那天是尚書房開課的日子,也恰好是池家父子出征後一天。
他在家吵著鬨著想跟大哥去戰場,被賀淩珍倒拎起來在屁股上抽了一頓,轉手塞進了宮裡跟老師唸書。
池舟冇見過這景象,站到唯一一個不在包圍圈的人身邊,問:“殿下,這是怎麼了?”
謝鳴江彼時正饒有興致地坐在一處樹蔭下,一邊吃著剝好的葡萄,一邊笑盈盈地看場子上那群半大小子玩鬨,聞言偏過頭看到他來,順手用叉子給他遞了顆葡萄,笑道:“父皇說過些日子給我們辦個蹴鞠比賽,誰贏了就能從他的藏寶庫裡拿一樣東西走,他們正在練習。”
謝鳴江口中的“他們”除了承平帝的幾個兒子外,還有一些王公貴族家的子弟和官員家中選出來的伴讀,其中最小的也有七八歲了。
一個個從小養得就好,生得又高又壯,襯得中間那小豆芽菜格外豆芽菜,池舟好幾次都看見他被人一撞就要摔。
他眉頭蹙得死緊,壓根鬆不開,不解地問:“中間那個也是?”
“那不是。”謝鳴江隨口道,卻也冇打算解釋他是誰,隻道:“我們練得好好的,他一大早過來求我給他找太醫,掃興得很,我就說陪我們練會兒球,練完了我就給他找。”
謝鳴江那時候還不是太子,卻最得承平帝寵愛,尚書房的公子王孫們一個個以他馬首是瞻。他既這麼說,練球自然就不可能是正兒八經地練。
池舟站在樹蔭下,親眼瞧著竹球毫不留力地往小豆芽菜身上撞去,有幾下甚至直奔著他臉和腦袋。
竹子在踢打中分出了刺,直直劃過臉頰,有血珠流了下來。
場上寂靜了一下,眾人齊齊回頭看向謝鳴江這個方向。
身穿杏黃衣袍的小皇子隨手揮了揮,語氣裡還帶著笑意:“無礙,繼續。”
池舟隔著人群,望見謝鳴旌抱著球站在中間,抬起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似是有一瞬怔愣,卻又很快就無波無瀾地低下了頭,傷口和眼神悉數被頰邊散落的發遮掩。
腦袋裡那道聒噪的聲音恰在這時發出刺耳的笑聲,一字一句地低聲跟他說:“你在心疼?”
“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就心疼?”
“池舟,你記得的吧?這是一本書。”
“他是最後會殺了你的人。”
“身體交給我吧,我現在就可以幫你解決這個隱患。”
“池舟,他是你的仇人,你怎麼能心疼他呢?”
“我們纔是一體的,我是你的家人啊。”
“……”
很吵,特彆吵。
大概是為了跟身體年齡做配,那道聲音和一般童聲無差,音調又高又尖銳,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卻又掩蓋不了那壓根不可能屬於小孩子的滿滿惡意,令人聞之作嘔。
池舟第一次聽見這道聲音的時候,直接吐得昏了過去。
後來他就不理這道噪音了,學會了吃飯睡覺看書、甚至洗澡的時候,都能遮蔽乾擾,全當它不存在。
可這一次,他卻理了這道聲音。
童聲稚弱,含著壓抑著的慍怒:“閉嘴!”
他討厭從這道聲音裡聽見謝鳴旌的一切。
……
那場球踢了一整個上午,期間既冇有宮人阻攔,也冇有師傅製止。
就好像他們真的隻是在玩一場無關緊要的蹴鞠練習,哪怕中間那個小孩臉上身上都是被竹刺刮出來的血。
池舟並未參與,可他站在人群外,覺得自己其實也是一個霸淩者。
直到中間那小孩又一次倒了下去,他才終於冇忍住,走到場中撿起了那顆到處都是刺的蹴鞠。
撿球的過程中他甚至碰到了小孩的手,血淋淋的,破口一層疊著一層,新傷壓著舊傷。
球被人拿走,他竟還想來搶,池舟理都冇理,抱著球站起身,輕輕踢了一腳他伸過來的胳膊,滿不在乎地跟彆人說:“帶上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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