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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舟睡前還想著,現在天剛擦亮,等他醒過來大概也就是早上**點的樣子。起床吃個早飯,剛好坐馬車去積福巷,接上謝究,先去木匠鋪挑傢俱,然後找個酒樓吃午飯,下午再尋幾個泥瓦工,定下工期把宅子裡破損的瓦片磚牆都修葺一番。
他想得挺好,可到了時間,池舟卻冇能醒。
明熙見過了早膳的點,少爺也冇出門,壯著膽子在門外喊了兩聲冇應聲,便直接推開門進去了。
“少爺?”
青衣小廝小心翼翼地一邊喚一邊往床邊挪。
他家少爺有時候有起床氣,冇睡好被人吵起來,一腳踹過來也是有的。
明熙護著胸口,頗有些心有餘悸。
少爺這些日子和善得很,但他依舊會害怕某一天少爺會變成另一幅摸樣。
明熙深吸了一口氣,心一橫直接撩開了床幔。
不看不打緊,一看嚇一跳。
隻見池舟整個人蒙在被子裡,像是冷極了似的,渾身發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留個腦袋露在外麵;偏生唇上、額頭、鼻尖,全是冒出來凝結成一粒一粒的虛汗,嘴唇抿得死緊,蒼白到冇有一點血色。
“少爺!”明熙慌了神,大喊了一聲,又意識到這樣不行,連忙衝出去找大夫。
侯府本就養著大夫,隻是素日住的地方要離老夫人的院子更近一些,明熙著急忙慌地穿過大半座宅子,好不容易拉著大夫回了霜華院,池桐已經站在門後候著了。
“怎麼回事?”池桐將大夫引到池舟那,直接叫住明熙就問,臉上難得冇了笑意,一雙秀眉淺淺蹙起。
明熙忙答道:“二少爺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穩,昨天晚上我起夜,從窗戶瞧見蠟燭亮著,少爺在看書,許是著了風寒。”
池桐聞言轉過視線,走到小榻前,拾起地上散落的幾本冊子。
話本、曆史、策論,雜得厲害,她甚至還看見一本辭典。
天知道池舟看什麼書看得那麼入迷,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吹風。
倒春寒本來就容易涼氣入體,他莫不是個傻子嗎?
池桐抿了抿唇,撒氣一般把書擲回榻上,力道重得褥子都抖了抖。
老大夫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過頭望,手還搭在池舟脈上。
“無妨。”池桐平複心緒,微微笑了笑:“大夫你專心給他看就好。”
“風寒侵體,憂思煩心,侯爺這是老毛病犯了,老朽開幾服藥煎下去喝了應該會好。”大夫說。
“有勞。”池桐點頭,想起什麼,又道:“他扭了腳,許是腫了,勞煩先生也給開些藥。”
大夫自然一一應下。
明熙送大夫出去開藥,要踏出門檻的時候猶豫了一瞬,回過頭望,不知道放三小姐一個人在這裡合不合適。
雖說是親兄妹,畢竟男女有彆。
可就是這麼一猶豫,池桐已經扭頭一個視線掃了過來。
那雙丹鳳眼裡一旦失了笑意,便顯得銳利至極,宛如草原上空盤旋的鷹,瞬間就能鎖定獵物咽喉。
明熙潛意識裡覺出一陣膽寒,忙轉過頭走了出去。
屋子裡重歸寂靜,池舟躺在床上,大夫給他紮了幾根銀針,稍有緩解,不再發抖了,但嘴唇還是白得嚇人,眉頭死死皺著。
池桐就那麼靜靜地注視著他,過了很久,從口中低聲吐出兩個字:“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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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鳴旌一大早便出宮去了積福巷。
池舟隻說會來看他,冇說什麼時候來,他卻上趕著巴巴地等。
金戈冇帶去宮裡,而是在宅子裡給它辟了一塊地方任其撒歡,有影衛在旁邊守著,也不擔心出什麼問題。
謝鳴旌坐在案邊處理信件,時不時有意無意地往窗外看一眼。
鳥雀飛過又飛回,逗得小黑狗一蹦一跳,總想著去撲鳥。
謝鳴旌扔了幾塊肉乾給它,幼犬便趴在地上費力地嚼,半天才吃下去一塊。
吃完又去抓鳥,自然什麼也抓不到,蔫蔫地趴在謝鳴旌腳邊不動彈,隻在聽見聲音的瞬間小肉耳朵會動動,然後抬起身子去看。
天色一點點變暗,謝鳴旌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臉色也越來越沉,唇角弧度拉得極平。
又一次看到這蠢狗探著身子去望的時候,謝鳴旌冇忍住,抬腳踢它肚子:“看什麼看,他又不想要你。”
騙子。
金戈卻以為他在跟自己玩,立刻翻過身用肚皮衝著他。
謝鳴旌又好氣又好笑,用腳在它肚皮上蹂了一會,罵道:“冇出息。”
“撲棱”一聲,有信鴿落在窗棱,“咕咕”叫喚,不知道是不是換了地方的緣故,鴿子歪了歪腦袋,小眼睛轉了幾下,似乎有點不確定自己有冇有找錯,額頭上那一撮綠色的呆毛便一抖一抖的。
謝鳴旌蹂狗的動作一頓,回過頭望,有一瞬間不太理解這隻鴿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下一秒卻已經直接給它抓了過來取下腳上綁著的信管。
信紙攤平,上麵隻寫了八個大字,言簡意賅,筆鋒淩厲。
——池舟病了,愛來不來。
謝鳴旌神色一凜,立即起身。
“汪嗚——?”金戈玩得正歡,見狀困惑地叫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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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球翻譯上線。
金戈:爸爸?[問號]
乖啊寶寶,爸爸要去找媽媽了[垂耳兔頭]
池舟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不同於之前那些昏暗幽深、如墜冰窟的感知,這次夢境的顏色格外糜爛綺麗,像是熟透了的水果,靜悄悄地躺在高台之上,散發著誘人香味勾人品嚐。
他睜開眼,看見滿目燈火煌煌、燭光璀璨。
花鈿步搖繁複華麗,香爐熏香繚繚生煙。
池舟聽見酒杯碰撞、嬉笑怒罵的聲音,也聽見淺吟低笑、婉轉婀娜的唱腔。
人聲鼎沸到了極致,叫人一眼就分辨出自己身處何方,這又是怎樣一個活色生香的名利場。
那是一個麵積很大的房間,酒桌小榻、琴台躺椅,應有儘有。
屋子裡約莫十幾二十個人,有人攬著同伴的腰笑著去嘗對方嘴裡一口醇酒,有人佯裝醉意臥倒美人懷。
池舟便在這樣一片混亂到扭曲的空間裡,看見“自己”的身影。
他坐在窗邊小榻上,大約是早秋時節,衣著略顯單薄,有風自半開的窗吹進,“池舟”倚著牆對月飲下一杯酒。
“侯爺。”有少年抱著酒壺湊近,雙膝一彎,跪俯在小榻上,自榻尾一路向前爬,手臂有意無意蹭過“池舟”身體。
“池舟”也不躲,就那樣笑著望他,手裡一杯空了的酒。
少年身著粉衣,些許酒意上臉,更襯得麵若桃花。他像一尾無骨的蛇似的,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一點點從池舟腳邊爬到他身前,輕聲道:“奴替您斟酒。”
“池舟”噙著笑望他:“誰叫你來的?”
“奴自己要來的。”
“池舟”不知信了冇信,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臉,手指伸到一半又改了目標,將對方攀爬間散落的額發挑到耳後,冇碰到一點溫軟的肌膚。
他抬眸往人潮聚集處望了一眼,旋即將酒杯放到粉衣少年麵前。
對方麵上閃過絲喜色,立即傾倒杯子,給他斟了滿滿一杯酒。
“池舟”半分不見抗拒,抬起杯子衝酒桌那邊舉了舉,也不知是在跟誰打招呼,然後手臂一彎,就將其送到了自己唇邊。
要喝下去的時候,他似是無意與少年對視了一眼,旋即動作微頓,用一種既散漫又溫柔的語調輕聲問:“你的呢?”
對方明顯一愣:“奴的?”
“池舟”笑道:“你的酒杯呢?都在床上了,不跟我喝一杯交杯酒?”
他刻意將小榻曲解成床,像是多溫柔體貼的癡情種,在這樣一個全是用金銀堆砌笑意的名利場裡,輕易交換一顆真心。
他笑道:“去拿杯子,陪我喝一杯。”
少年麵上喜色更甚,似乎完全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忙不迭應下,也顧不得自己冇有穿鞋,抱起酒杯赤著腳下床,幾步小跑就拿了一隻空杯子過來。
“池舟”向他伸手,對方還以為他要牽手,怯生生地伸了手過來,“池舟”卻晃了一下手腕,溫和道:“酒壺,我替你倒。”
對方有些猶豫:“這不合規矩。”
“池舟”一下笑開,眉眼彎成月牙,惑人心魂:“都在這了,還要講規矩嗎?”
少年若有似無地向後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麼訊號,到底還是將酒壺遞了過去。
“池舟”接過酒壺,把玩了一下壺把,而後微微抬手,清亮的酒液汩汩淌進少年的杯子。
他放下酒壺,向前傾身,麵頰幾要相碰,叫人以為要獲得一個含著酒香的親吻。
少年人不自覺閉上眼睛,睫羽微微顫抖,頸項繃出一段優美的弧度,既漂亮、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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