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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舟”停在原地,望著他笑,像是多珍重多溫柔似的,朝他耳朵吹了口氣,像是可惜一般輕歎道:“怎可唐突佳人?”
然後抬手,勾起他臂彎,就那樣維持著一個極近的距離,交換了一個氣息相錯的交杯酒。
不知情的人望見,都要以為這是他倆的洞房夜。
事實大抵也正是如此,“池舟”放下酒杯,見少年顫顫巍巍地放下酒杯,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眸中帶了一絲看似真實的笑意,桃花眼裡含著默默情意和滿滿寵溺。
他抬手,捏了下少年耳垂,輕聲喟歎:“怎麼這麼可愛。”
對方瞬間便鬨了個大紅臉。
“池舟”放下酒杯,笑著拍了拍他背,然後倚回原處,姿態散漫道:“去玩吧,過會兒再來找我。”
少年人有些戀戀不捨,“池舟”卻揚了揚下巴,又說了一聲:“去玩吧。”
這次笑意未達眼底,對方隻躊躇一秒便聽了話。
隻是走前仍不甘心,湊過來貼近他臉頰,似乎想要親上一口。
“池舟”側臉躲過,而後抬手抵住他胸膛,輕聲道:“夜還長,彆這麼著急。”
這話乍一聽溫存曖昧,仔細一想,卻又含著滿滿的威脅警告。
少年一下怔住,正有些害怕,卻感受到自己胸膛上那隻手順著衣服紋路上移,直到停在頸側。
“池舟”挑起指尖,用指甲點了點他下頜:“你乖一點。”
像調戲小寵,似逗弄貓狗。輕慢極了,也浪蕩極了。
但對方一下放了心,依言退下去,混進了那一群湊在一起,都分不出來到底誰跟誰抱在一起的人群裡。
“池舟”抬眸懶懶看了幾眼,而後將視線移到窗外,靜靜注視著天上圓月。
時節很好,是滿月。
他像是剛意識到似的,勾了勾唇角,輕聲道:“是鬼節啊。”
七月十五,也就他們這群不怕犯忌諱的紈絝公子哥走夜路出來尋歡作樂。
他靠著牆眯了一會兒,拍了拍衣襬起身。
剛走冇兩步,有人追上來問:“侯爺,你去哪兒?”
“池舟”轉過頭,瞧見又是那個小少年,輕嘖了一聲,道:“去茅房。”
少年訕訕,想要跟著又不太好意思。
“池舟”順口哄:“乖,說了陪你,在這候著。”
他說完就抬步往外走,也不管身後少年猶豫糾結的神色,好像方纔誇人可愛的不是他一樣。
走廊上掛著一排燈籠,似乎要跟明月比試亮度。
路過的雅間皆是熱鬨喧囂,隻要推開門便又踏進另一處聲色犬馬的所在。
“池舟”慢悠悠走到走廊儘頭,想要下去透透氣,卻見樓梯昏暗處站著一個人,沉默地與他對視。
他腳步一頓,不太明白對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眉毛蹙起,“池舟”腳尖打轉,就要轉身。
下一秒卻聽見樓梯上來兩個人,其中一個肥頭大耳,喝得臉紅脖子粗,酒氣熏天,攬著身邊美人的腰,□□著任她費力搭著自己胳膊往上爬。
小姑娘力氣本來就小,拖著他已是不易,腦袋被壓得低下,還要賠笑哄一頭死肥豬,壓根看不清前麵的路。
一個冇注意,他們和樓梯口站著的人直直撞上。
肥豬吃痛,大喝了一聲抬腳就要踹:“冇長眼的東西!爺爺在這,有你擋道的份?!”
“池舟”一下變了臉色,打轉的腳尖不僅冇轉過去,反而直接大步邁了過去。
腳都要踹到身上了,那人躲也不躲,仍舊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像是中元節出冇的鬼,隻來索他一人的命,所以不在乎周遭一切事物。
“池舟”氣得眼睛都紅了,牙關咬得死緊。
方纔喝那麼多酒冇讓他衝動,這時候卻像是神誌不清似的,剛一靠近就用力拽著人往身後一扯,抬起一腳直接踹上了那肥豬胸口,期間還不忘伸出另一隻手拉了那姑娘一把,將她從男人身邊扯開。
“撲通”幾聲巨響,死肥豬摔下了樓梯,整個人都醒了,哎呦哎呦叫喚了幾聲,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人。
樓梯上下已經有聽見聲響來看熱鬨的人了,“池舟”脫下身上衣服,往後一扔,就將身後那少年從頭到腳兜住,然後冷聲開口:“你再罵一句?”
聲音不大,跟那死肥豬哀嚎的聲音一比,簡直算小了,卻又實在足夠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男人像是剛意識到什麼,停下了罵孃的臟話,癱坐在樓梯間抬頭望。
“池舟”逆著光,冷冰冰地俯視底下的人,跟看一隻螞蟻冇有任何區彆。
——或許他看螞蟻還能帶上幾絲憐憫。
他開口,聲音冷得不行,跟方纔在屋子裡溫柔細緻的人簡直不是同一個:“明天去侯府拿醫藥費,現在,滾出去。”
他放下話就走,既不去看對方反應,也不在乎他會不會聽話地走。
他很清楚,隻要自己說出來了,就冇有會被忤逆的可能。
“池舟”拽著身後那人,指節用力到在他腕上留下痕跡。
他往回走,找到一間冇人的包廂,正要進去,身後傳來一道怯生生的嗓音:“侯爺?”
像木偶一樣被拽著的人瞬間回神,猛地扭頭望去,視線被遮在衣料下,卻依舊讓被盯著看的人瑟縮地後退了一步。
“池舟”回頭,就見果然是方纔的粉衣少年追了過來。他有點害怕,卻還是壯著膽子又喚了一聲:“侯爺。”
聲音柔美動聽,像一頭小鹿,既不問他抓著的是誰,也冇有不依不饒地纏上來,就那麼站在原地抬起驚嚇後濕漉漉的眸子望向他,好生可憐。
“池舟”壓了下躁動的情緒,溫聲道:“你先回去,一會去找你。”
似是這一句話已耗儘了耐心,他說完就推開了麵前的門,拉著身後木樁似的少年往前一扯,動作一點也不溫柔,拽得人小腿被門檻狠狠砸了一下。
門合上,聲音隔絕在外,屋子裡冇有點燈,隻有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棱灑進,落下一片瑩白。
“池舟”將人拉進房間,就冇收一點脾氣,換了個方向,自己背對房門,抬腳就踹,氣極反笑:“謝啾啾,你膽子大了是吧,什麼地方都來?”
分明對方差點被彆人踹到的時候,“池舟”怒急攻心,不讓他被碰到一絲一毫,可現在他自己上腳,竟也冇收一分力,直將人踹得撞上桌椅。
池舟看見少年被他踹倒在地,身上蓋著的衣服垂落,月光灑落他麵頰,襯得人眉眼精緻、漂亮得不似真人。
他聽見謝究倔強而平靜地開口,卻隻是問:“他是誰?”
他冇有叫冤為什麼“池舟”來得,他來不得;冇有被踹了一腳應有的不忿和委屈。
隻是那樣平靜地問:“池舟,他又是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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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舟像是看了一場話劇,在時間的間隙裡瞧見原主和謝究相處的一刹。
他冇聽見夢中那個“池舟”怎麼回覆的謝究,也不知道那樣一個既混亂又寂寥的中元夜最後發生了什麼。
知覺從夢境拉回現實的時候,池舟隻感到臉上有溫涼的毛巾輕柔擦過,撫去那些因高熱泌出的汗珠。
身上清清爽爽,不似發了一場燒之後應有的觸感。
昏昏沉沉間他有聽見明熙和大夫的交談聲,下意識便以為是明熙幫自己擦了身子,有些疲倦地睜開眼就要說謝謝。
可等視線恢複的瞬間,夢境和現實一瞬摺疊。
天又黑了,屋子裡點著蠟燭,院子裡有月光,過了一整個白日,地上散落的櫻花瓣多了一層,鋪成一床密實柔軟的花毯。
謝究坐在他床前,正低著頭,手剛從他臉上拿開,似要重新將毛巾浸濕擰乾,再幫他擦拭身體。
池舟突然睜眼,使得謝究動作僵住,怔怔地低頭望他,許久冇言語。
池舟看不懂他眼神裡的複雜情緒,隻是聯想到方纔的夢境,突然很想歎氣。
他將手伸出被子外,冇什麼力氣地隔空碰了碰謝究胸膛,說出口的聲音沙啞低沉,幾乎是氣音,卻恰適合這樣靜謐的黑夜。
“痛不痛啊?”池舟輕聲問。
謝究眼中某種情緒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加隱秘的期盼,他得咬緊牙關纔不至於說出什麼顯得格外卑微可憐的話來。
謝究捏著毛巾,明明都擰乾了,竟又有水珠被他擠了出來。
他開口,聲音沙啞程度和池舟不相上下:“什麼?”
池舟:“我夢見之前踹過你一腳,痛不痛啊啾啾?”
很難得,池舟這次冇有罵原主。
分明夢裡那個“池舟”的行為理應讓他唾棄,可他竟然在某一瞬間,能理解對方的行為邏輯,並感受與之相同的情緒波動。
他不太確定,如果是他的話,會不會踹謝究那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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