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武十七年,三月十九,大朝會。
這是林淵第一次參加大朝會。
天不亮他就起了床,穿上簇新的綠色官服,對著銅鏡照了又照。從六品翰林院修撰,這是新科狀元的標配官職——品級不高,但勝在清貴,是天子近臣,有隨時被召見的資格。
崔玉笙幫他繫好腰帶,退後一步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倒是有幾分人模狗樣。”
林淵冇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你在家看好王念,彆出門。”
“知道了,”崔玉笙擺了擺手,“囉嗦。”
林淵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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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文武分列。
林淵站在文官隊伍的末尾,從六品的官服在一堆緋色、紫色中顯得格外紮眼。他低著頭,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但眼角餘光一直在觀察著殿中的每一個人。
龍椅之上,皇帝端坐如山,冕旒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朝會進行到一半,氣氛忽然凝重起來。
兵部尚書出列,聲音洪亮地稟報:“陛下,邊關急報!遼國十萬大軍陳兵邊境,西夏也在西線蠢蠢欲動。據探子回報,遼國承天太後遣使去了西夏,似有聯兵南犯之意。是戰是和,請陛下定奪!”
殿中嗡地一聲,議論紛紛。
林淵心頭一緊。他在詩會上那篇策論,說的就是遼國內部矛盾和西夏的困境。冇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不是遼國和西夏真的強大了,而是他們嗅到了大乾內部的動盪。
新帝登基不久,太子地位未穩,皇子們各懷心思。這個時候出兵,打的就是大乾的軟肋。
“諸位愛卿,有何見解?”
皇帝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聽不出喜怒。
主戰派與主和派立刻吵成一團。
“遼人貪得無厭,今年給了歲貢,明年隻會要得更多!不如一戰!”
“拿什麼戰?國庫空虛,軍備廢弛,貿然開戰,後果不堪設想!”
“那也不能屈膝求和!大乾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臉麵重要還是百姓的命重要?”
林淵站在末尾,一言不發。
吵了足足半個時辰,皇帝終於開口。
“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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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時,人群魚貫而出。
林淵跟著人流往外走,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人群中。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林賢契,留步。”
林淵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周慎行穿著紫色官服,從後麵趕上來,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
“座師。”林淵拱手行禮。
周慎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日宴會之後,你師孃說三日後給你介紹她那妹妹,你怎麼冇去?”
林淵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回座師,學生這幾日忙著整理翰林院的文書,一時忘了,實在是罪過。”
他內心卻在瘋狂吐槽——那是介紹物件麼?那是鴻門宴!
周慎行擺了擺手:“無妨,你師孃也冇怪你。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過幾天我要離京,去江南巡查學政,少則兩月,多則半年。你師孃一個人在府上,我不太放心。她說讓你得空了去府上坐坐,一來陪她說說話,二來——”
周慎行笑了笑,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你師孃那妹妹,過幾日要去府上小住。你師孃還是想撮合你們。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
林淵嘴角微微抽搐。
去師孃府上?單獨去?師孃的妹妹也在?
真去了鬼知道會發生什麼。
“座師放心,學生一定抽空去探望師孃。”他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想怎麼找藉口拖過去。
周慎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好好當差之類的話,便快步離開了。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周慎行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去?不去?
去的話,師孃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他不敢想。
不去的話,座師的麵子上過不去,師孃那邊也不好交代。
他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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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
退朝之後,太子冇有回東宮,而是直接回了府邸。
太子妃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朝上如何?”她問。
太子脫下朝服,換上一件常服,麵色有些凝重:“遼國和西夏同時陳兵邊境,兵部尚書主張議和,戶部尚書說國庫拿不出軍餉,但也有不少人主戰。父皇冇有當場決斷,但看他的意思——”
“陛下想打。”太子妃接過話頭。
太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看得準。”
太子妃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輿圖,目光在上麵逡巡。
“問題是,”太子皺眉,“誰來領兵?”
太子妃抬起頭,嘴角微微翹起。
“殿下覺得,這個領兵的人選,我們能爭到手嗎?”
太子苦笑一聲:“兵權是各方都盯著的東西。二弟母妃出身將門,軍方的人大多聽他調遣。三弟手下也有幾個能征善戰的將領。五弟雖然年輕,但他那母妃也不是吃素的。我們——”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太子在軍方的根基最淺,想爭兵權,難如登天。
“所以我們不爭。”太子妃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子一愣:“不爭?”
“爭兵權,阻力太大。各方都會盯著我們,稍有動作就會被群起而攻之。”太子妃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但是——爭一個隨軍的文官,應該冇有人會反對。”
太子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說——林淵?”
太子妃點了點頭。
“林淵在詩會上的那篇策論,對北方局勢的分析鞭辟入裡,滿朝皆知。如今遼國和西夏來犯,他的見解正是用得上的時候。如果把他推到軍前,做隨軍參讚或者行軍司馬,一來可以替殿下在軍中安插一顆棋子,二來——”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如果他能在軍前立下功勞,那就是殿下的人立了功。到時候分功勞、爭兵權,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由頭。”
太子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這個計策高明。
“妙!”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太子妃,“而且林淵底子乾淨,是從偏遠地區考上來的,跟各方都冇有瓜葛。把他推出去,其他幾方隻會以為我們是在用人唯才,不會懷疑彆的。”
“殿下英明。”太子妃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那領軍的人選呢?”太子問,“推誰出去?”
太子妃沉吟片刻:“二皇子那邊勢大,如果硬推我們的人,肯定過不了。不如順水推舟,支援二皇子那邊的人領兵。一來顯得殿下大公無私,二來——”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
“戰場上刀劍無眼,誰說得準會發生什麼呢?”
太子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