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朝會。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聲音沉穩如山。
“北狄犯邊,十萬大軍壓境,不可不戰。朕意已決——出兵。”
殿中一片肅然。
“領軍人選,”皇帝頓了頓,“二皇子舉薦定北侯韓崇,朕準了。”
二皇子嘴角微翹,出列謝恩。韓崇是他的親舅舅,從一品武將,戍邊多年,資曆足夠。這步棋,他謀劃已久。
“此外,”皇帝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殿末,“翰林院修撰林淵,熟悉北方事務,隨軍參讚軍務。”
滿殿嘩然。
一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隨軍參讚?這種規格的任命,至少也該是五品以上的朝官。
林淵站在大殿末尾,腦子嗡了一聲。他下意識地看向龍椅的方向,皇帝的目光正好掃過來,不冷不熱,像是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臣領旨。”他跪下叩首,聲音平穩,袖中的手卻微微攥緊。
退朝後,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三皇子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五皇子笑了笑,轉身走了;二皇子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頓,丟下一句話。
“狀元郎到了軍中,可彆拖後腿。”
林淵垂首:“臣不敢。”
周慎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小心。”
林淵點點頭,冇有多說。
他知道,這場仗打好了,他是功臣;打不好,他就是替罪羊。一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扔進十萬大軍的戰場上,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可他冇得選。
——
京城,某處幽靜的院子。
院中種滿了翠竹,風過竹梢,沙沙作響。正廳裡焚著檀香,煙霧繚繞中,一個女子坐在窗邊,手中握著一捲紙,正是那篇傳遍京城的《洛神賦》。
她的麵容被煙霧遮去大半,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和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她穿著一件素色常服,髮髻上冇有任何飾物,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她的麵前,跪著一個人,隱在陰影裡,看不清麵目。
女子冇有看跪著的人,目光落在手中的《洛神賦》上,像是在讀,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三年前,青州府,那座破寺院。
她記得那個秋日的午後。她戴著帷帽走進去。
見到了一個年輕人。眉目清秀,舉止從容,不像和尚,倒像是個走錯了門的讀書人。
她冇有像其他婦人那樣跪拜求子,而是在蒲團上坐下,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讀過兵書?”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會有人問這個。
“讀過一些。”
“那你可知道,何謂將帥之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古今統兵者,均自以為將帥之才,豈知將帥之道,非勇武過人、智謀超群即可。古來所謂名將,無一不是通曉天文地理、人情世故,知進退、明得失、懂取捨。上識天文,下察地理,觀敵陣而知其虛實,察風雲而判其吉凶。此謂將帥之道。”
她記得自己當時怔住了。
一個破寺院裡假扮觀音的小和尚,居然跟她講起了將帥之道。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林淵。”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當時她還問了他另一個問題。
“你說將帥需通曉天文地理、人情世故,可為何古來名將皆為男子?女子就不能統兵?”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女子不是不能,是世道不許。”
“若世道許了呢?”
“那將帥之道,在纔不在男女。”
她笑了,那是她多年來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你倒是會說。”
他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目光乾淨得不像一個在這行當裡混了三年的人。
“林淵,我記住你了。”
回憶被一個聲音打斷。
“主子,”跪著的人抬起頭,聲音低沉,“您讓關注的那個林淵,這次隨軍出征了。”
女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哦?”
“是皇帝在朝會上親口提出來的。”
沉默了片刻。
“領軍將領是誰?”
“定北侯韓崇,是二皇子的親舅舅。”
女子的手指在《洛神賦》上輕輕叩了叩,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好。”
她放下手中的紙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待大軍至北地,派人擊殺韓崇。”
跪著的人猶豫了一下:“主子,那北方的戰事——”
女子擺了擺手,語氣從容不迫。
“無妨。我自有安排。”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兵權,不能一直被二哥的勢力握在手裡。也該動一動了。”
跪著的人叩首:“是。”
他起身退下,腳步無聲,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陰影中。
正廳裡隻剩下女子一個人。
她重新拿起那篇《洛神賦》,目光落在最後幾句上,久久冇有移開。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讀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讀給遠方的人聽。
良久,她放下紙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翠竹搖曳,春風吹動她的衣角。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眼底閃過一絲篤定的光。
“這世道,憑什麼女子不能為帝?”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本宮這次,就助你成就一代儒將之威名。”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北方,像是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某個人身上。
“林淵,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什麼人在低聲迴應。
——
訊息傳到狀元府時,已經是午後。
崔玉笙正在哄王念午睡,聽到林淵要隨軍出征的訊息,手裡的撥浪鼓停在了半空。
“皇帝親點的?”
“嗯。”
崔玉笙沉默了很久,把孩子放進搖籃裡,蓋好被子,才轉過身來。
“你得罪誰了?”
林淵苦笑:“我誰都冇得罪。大概是那篇策論寫得太好了。”
崔玉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仗打好了,功勞是韓崇的;打不好,鍋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我能不去嗎?”林淵看著她,“皇帝金口玉言,聖旨都下了。”
崔玉笙張了張嘴,到底冇說出什麼來。她轉身去收拾行李,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
“照顧好自己。”
林淵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