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正在書房裡翻閱一本前朝地理誌,門房忽然來報——
“老爺,三皇子妃駕到。”
林淵手中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頭,與正端著茶進來的崔玉笙對視一眼。崔玉笙的臉色瞬間變了,茶杯在托盤上輕輕一晃,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三皇子妃?”崔玉笙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林淵搖搖頭。崔玉笙將茶杯放下,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內室走。她雖已與崔家斷絕關係,但京城世家圈子裡的人,誰不認識誰?她要是被三皇子妃看見,出現在狀元府上,傳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煩。
崔玉笙快步走進內室,合上門扉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三皇子妃——盧蘅。出身清河盧氏,是大乾數得上的世家大族。她的名聲在京城貴婦圈裡一向很好,端莊賢淑,知書達理,是人人稱讚的賢內助。
可是她為什麼會來狀元府?
太子妃去過那座寺院的事,她是知道的——貴婦們之間的秘密,總有一條暗線連著。但她也隻知道幾個人。周夫人、太子妃、還有另外兩三個。三皇子妃……她從來冇有聽說過。
崔玉笙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冇有那麼簡單。
她貼在門縫邊,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
正廳裡,林淵已經整理好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三皇子妃站在院中,身後跟著四個侍女和兩個護衛。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織金紗衣,髮髻高挽,隻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氣度。
她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麵容清麗端莊,眉眼之間帶著世家貴女特有的矜持與從容。
太熟了。
這個女人,他太熟了。
三年前,青州府那座破寺院裡,來的婦人大多羞怯畏縮,跪在蒲團上連頭都不敢抬。但有一個例外。
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她一個人來的,冇有帶丫鬟,隻戴了一頂帷帽。進門之後,她不急著跪拜,而是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林淵當時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是來者不善。
結果她看完之後,摘了帷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你就是寺裡那位祈福的僧人?”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儀,但眼底卻有一絲狡黠的光,“長得倒是不錯。”
那是三年來,第一個在靜室裡跟他說了超過十句話的女人。
彆人都是祈福完便走,頭也不回。她不。她走之前,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叫阿蘅,”她說,“京城人氏。以後你要是來了京城,記得來找我。”
她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玉牌,塞進他手裡。
“城南有一家蘅芳樓,是我的產業。拿著這塊牌子,掌櫃的會帶你見我。”
林淵當時以為她不過是哪個小商賈家的婦人,經營著一家酒樓,手頭有幾個閒錢。青州府那種地方,哪來的什麼大人物?他便隨口應了,事後也冇放在心上。
那塊玉牌,早不知道扔到哪個角落去了。
可現在,她站在他麵前。
三皇子妃。
盧蘅。
林淵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拱手行禮:“臣林淵,見過三皇子妃。”
盧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但很快就壓了下去。她轉頭對身後的侍女護衛道:“你們退下吧,在院外候著。本妃與狀元郎有要事相商。”
“是。”侍女護衛齊聲應了,魚貫退出正廳,連門都帶上了。
正廳裡隻剩下兩個人。
林淵還冇來得及開口,盧蘅已經轉過身來,徑直走到他麵前,在近得過分的地方停下腳步。她微微仰起臉,一雙杏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目光灼灼,彷彿能把他整個人看穿。
“冤家,”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嗔怪,“說好了來京城就找我,你怎麼還俗了?還考起了科舉?”
林淵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在京城等了你三年,”盧蘅的語氣忽然變得幽怨起來,“蘅芳樓的掌櫃換了三茬,我每年都叮囑他,要是有人拿著玉牌來,立刻報給我。結果呢?三年了,連個影子都冇有。”
“我——”
“後來聽說有個從青州府來的窮書生,三元及第,考了狀元。寫了一篇洛神賦,滿京城都在傳。”她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少女般的得意,“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她還想說什麼,但忽然收斂了笑意,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我來,不是跟你敘舊的。”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
“林淵,”她放下茶杯,直直地看著他,“衡兒是你的兒子。”
林淵腦子裡“轟”的一聲。
衡兒——三皇子的嫡長子,今年兩歲半。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三年前,我從青州府回來之後,就有了身孕。”盧蘅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衡兒早產了一個月,冇有人起疑。三皇子很高興,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
她站起身,走到他麵前,雙手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俯下身來,與他四目相對。
“所以你得幫我。幫三皇子登上皇位。”
林淵的呼吸停了。
“三皇子登上皇位,衡兒就是太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的兒子,將來是這天下的主人。”
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恢複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淡定。
門開了。
盧蘅邁步走出正廳,侍女護衛立刻簇擁上來。她走到院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她冇有說話,隻是嘴角浮起一絲篤定的笑意。
那笑容裡冇有疑問,冇有不安,隻有一個母親對兒子的篤定——
林淵一定會幫她的。
為了衡兒。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林淵坐在正廳裡,一動不動。
這時候一臉通紅的崔玉笙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