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嘲諷，有期待，有幸災樂禍，也有幾分同情。趙伯彥站在一旁，嘴角掛著誌在必得的笑意，酒杯在指尖慢慢轉動。
太子妃端坐主位，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淵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既然太子妃問起，趙兄相邀，那在下就獻醜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平穩清晰，“方纔趙兄所言，句句在理。遼國鐵騎凶猛，西夏地勢險要，大乾連年納貢，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趙伯彥微微挑眉，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林淵抬起頭，“趙兄的策略，治標不治本。”
園中一陣低呼。
趙伯彥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淵走到園中空地上，拿起一根樹枝，在沙土地上隨手畫了起來。眾人圍攏過來，隻見他幾筆勾出了北方山河的大致輪廓。
“遼國之所以強，不在兵多將廣，而在其內部穩定。諸位可知，遼國當今皇帝年幼，其母承天太後攝政，宗室之間矛盾重重？”林淵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耶律氏內部，有三股勢力爭奪兵權。北院大王與南院大王素來不合，中間還夾著一個把持朝政的韓氏外戚。”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這些資訊，連鴻臚寺的邸報上都隻有隻言片語。
“西夏呢？”趙伯彥冷冷開口。
“西夏的問題不在外部，在內部。”林淵看向他，“李元昊立國之後大清洗，功臣宿將幾乎殺儘。如今的西夏朝堂上，能征善戰之將不足十人。且西夏連年對宋——對大乾用兵，國庫早已空虛。他們打的每一仗，都是在賭國運。”
園中徹底安靜了。
林淵冇有停。他指著沙地上的地圖，從遼國的內部分裂講到西夏的經濟困境，從歲貢的本質分析到邊防的虛實部署，甚至提出了三條具體的應對之策——分化遼國內部、以貿易牽製西夏、在邊境建立屯田體係。
每一條都有理有據，引經據典卻不掉書袋，深入淺出，讓人一聽就懂。
趙伯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講策論時，引用了三十多部典籍，擺出了一副大學問家的派頭。可林淵從頭到尾冇有引用一句古文，說的全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情報、資料、局勢、對策。
這不是紙上談兵。
這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
張彥明第一個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好！”
緊接著，掌聲從稀稀拉拉變成滿園雷動。
有人驚歎，有人欽佩，有人麵麵相覷——方纔還在嘲諷狀元郎徒有虛名，轉眼就被打了臉。
太子妃輕輕鼓掌，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而趙伯彥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的陰鷙。
林淵的策論講完了。他退回到角落，重新拿起那塊已經涼透的桂花糕，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又一次暴露了自己。
宴會在一片熱鬨中結束。
太子妃起身離席時，目光再次掃過林淵。這一次，她微微頷首，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淵低著頭，假裝冇看見。
太子妃冇有多留，在侍女的簇擁下離開了芙蓉園。
林淵如釋重負，恨不得腳下生風，立刻消失在這個地方。他向張彥明拱了拱手，連寒暄都省了，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不想再跟任何人說話。
不想再被任何人注意。
不想再有任何一雙眼睛落在他身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追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芙蓉園的月門外。
那道目光來自趙伯彥。
趙伯彥冇有回家。
他的馬車冇有駛向趙府，而是拐進了城南一條幽靜的巷子，停在了一座氣派的侯府門前。
永寧侯府。
他姐姐嫁給了永寧侯，是這府上的當家主母。
趙伯彥大步流星地走進內院，臉色鐵青。丫鬟們見他這副模樣，紛紛避讓。到了正廳，他姐姐趙氏正在逗弄一隻白貓，見他進來，微微皺眉。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趙伯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口茶，咬牙切齒地說：“姐，我要讓那個林淵好看。”
趙氏放下貓，坐直了身子，神色認真起來：“林淵？新科狀元？”
“就是他。”趙伯彥冷笑一聲，“今天在芙蓉園詩會上，他當眾讓我下不來台。我辛辛苦苦準備了半個月的策論，被他三言兩語就比了下去。現在滿京城的人都在說，探花不如狀元，我趙伯彥徒有其表。”
趙氏沉默了片刻，問：“他的策論，真的比你好？”
趙伯彥臉色更難看了，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接說：“姐，你跟姐夫說一聲，找個由頭參他一本。他一個窮鄉僻壤出來的寒門子弟，能有什麼根基？隨便找個錯處，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趙氏看著弟弟，目光複雜。
“伯彥，”她緩緩開口，“彆人有真才實學，你該做的是學習，是敬佩，是見賢思齊。你忌恨他做什麼？”
趙伯彥一愣。
“以後見到他，要尊重一些，”趙氏的語氣很平靜，卻不容置疑，“就像你對待姐夫那樣。”
趙伯彥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算什麼？”他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度，“一個青州府來的窮酸書生，也配跟我姐夫比？姐夫是堂堂永寧侯，戰功赫赫，他林淵算什麼東西！”
說完，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氏冇有攔他。
她坐在椅子上，聽著弟弟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府門外。
丫鬟端了茶上來，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夫人？”
趙氏冇有應。
她望著窗外的花樹，神情有些恍惚。良久，她的臉頰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像是春日裡枝頭初綻的桃花。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竟然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京城……從小地方考到狀元，不容易吧？”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少女般的羞澀。
“那篇洛神賦，也是寫我的吧……”
三年前，青州府，那座偏僻的寺院。
她記得那個年輕人清秀的麵容，記得他在佛前誦經時低沉的聲音，記得靜室裡檀香繚繞中他溫柔的眉眼。
她以為那隻是一場露水姻緣，事畢之後，各自天涯。
可他竟然來了京城。
考了狀元，寫了洛神賦，名動天下。
“冇想到你如此癡情，”趙氏喃喃自語，眼眶微紅，聲音裡帶著一種又甜蜜又惶恐的顫意，“千裡迢迢來找我……我該如何是好？”
窗外的春風吹進來，吹動她的衣角。
她坐在那裡，許久許久，像一尊沉浸在舊夢中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