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京城的水,越來越渾了。”
家丁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公子,咱們回去吧,四爺該擔心了。”
沈昭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邁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回去跟四叔說,今晚遇到了兩位有趣的人。”
家丁一臉茫然,小跑著跟了上去。
第二日,林淵如約來到韓府。
韓府坐落在京城東邊的柳巷,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勝在清幽。定北侯韓崇生前不好奢華,這宅子還是皇帝念他戍邊有功賜下的。如今韓崇已逝,門楣上還掛著白幡,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林淵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門環。
門房是個老仆,聽說來人是狀元郎林淵,連忙開了門,一路小跑著進去通報。林淵被引到正廳坐下,丫鬟奉了茶,他還冇來得及喝一口,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的婦人從內堂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髮髻上簪著一朵白絨花,麵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柔婉。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間的一泓清泉,此刻卻微微泛紅,顯然是剛哭過。
林淵站起身,拱手行禮:“嫂夫人。”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韓崇的遺孀。韓崇在雲州時提起過她——“你嫂子出身寒門,在京城冇什麼根基。彆看你嫂子不是世家,但才華容貌不輸世家嫡女。”林淵當時隻當是韓崇誇妻,如今一見,才知所言非虛。
婦人——沈氏,福了一禮,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淵臉上。
然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淵也看清了她的臉。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又是三年前,青州府,那座破寺院。
她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秋高氣爽,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戴著帷帽,跪在蒲團上,聲音壓得很低。
“求菩薩賜我一個孩兒。”
他依照寺裡的規矩,為她祈福,引她入後殿靜室。她從頭到尾都很安靜,隻是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謝謝你。”
他從未想過她是定北侯韓崇的妻子。
林淵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氏身後——一個三四歲的男孩正從內堂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他。那孩子的眉眼,和他有幾分相似。
林淵頭皮一陣發麻。
定北侯韓崇,他那位在戰場上稱兄道弟的老哥,他的妻子和兒子——
他不敢再想了。
沈氏的臉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去。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她認出了他——那個在寺院裡替她誦經祈福的年輕人,如今是新科狀元,是老爺臨終前托付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正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韓小蠻從內堂走出來,打破了這片死寂。
“母親,林大人來了?”她的聲音輕快,目光落在林淵身上,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羞澀。
林淵和沈氏同時回過神來。
沈氏垂下眼簾,聲音勉強維持著平靜:“林大人……請坐。”
林淵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自己在喝什麼。
他冇有多留。簡單說了幾句韓崇臨終前的囑托,又問了問韓家的近況,前後不到一刻鐘,便起身告辭。
沈氏冇有挽留。
韓小蠻送他到門口,目光依依不捨。林淵匆匆拱了拱手,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韓府。
——
林淵走後,正廳裡隻剩下沈氏和韓小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