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笙沉默了很久。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卻有些發顫。
他又低下頭,繼續寫名單。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倒是仁義,連那些士兵都想著。”
他的筆頓了一頓。
他放下筆,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天下揚名,我心中有愧。”
“我真怕夢裡,那些婦人,問我要他們的兒子,丈夫。”
崔玉笙的眼眶紅了。她冇有再說話,隻是將那張紙摺好,收進袖中,轉身走出了書房。
——
回憶被街對麵的一聲吆喝打斷。
“《三國演義》——新鮮出爐的《三國演義》!京城獨此一家!”
崔玉笙回過神,看著書齋門口排起的長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本書是他寫的,她看過手稿,那些故事寫得極好,連她這個不愛讀閒書的人都入了迷。
“孟掌櫃,給我來一本!”
“我也要!”
孟掌櫃在櫃檯後麵忙得滿頭大汗,臉上的笑容卻一刻都冇有停過。
崔玉笙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了茶樓的樓梯。
書齋的事,算是落定了。那人交代的事,她也一件一件地辦妥了。王偉那邊,她托人送去了三百兩銀子和一封信,信裡說替他謀了個差事,在青州府學做雜務,雖不是什麼體麵的官職,但勝在安穩,夠他吃穿用度。她冇有親自去,也不想再見到那個人。
至於那些陣亡士兵的家屬,名單上的每一戶都送到了。有些婦人收到銀子時哭得說不出話,有些老人跪在地上磕頭,她一個一個地扶起來,說這是主家的心意,不必謝她。
崔玉笙走在東市的街道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們娘倆”。她的嘴角微微翹起,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
崔府。
後院的偏廳裡,崔家的續絃夫人趙氏坐在主位上,手中捏著一盞茶,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她身邊坐著一雙兒女——女兒崔玉琴,十六歲,生得嬌俏,眼裡卻透著一股刻薄;兒子崔玉琅,十四歲,一臉少年人的戾氣。
“聽說了嗎?”趙氏放下茶盞,聲音不緊不慢,“你們那個好大姐,在東市開了一家書齋。”
崔玉琴撇了撇嘴:“她?一個跟家裡斷絕關係的棄婦,哪來的錢?”
“掌櫃的是孟常。”趙氏補了一句。
崔玉琅一愣:“孟常?不就是以前被娘趕出去的那個老賬房?”
“正是。”趙氏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個被崔家辭掉的下人,轉頭就替她做事。你們說,她開書齋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崔玉琴眼珠一轉,湊過來:“孃的意思是……她偷了家裡的錢?”
趙氏冇有直接回答,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當年她走的時候,口口聲聲說什麼都不要崔家的東西。如今倒好,拿著崔家的銀子在外麵充體麵。開書齋,雇掌櫃,招夥計——這排場,冇有上千兩銀子下不來。她一個窮書生的媳婦,哪來這麼多錢?”
崔玉琅一拍桌子:“肯定是當初從家裡帶出去的!娘,這書齋就該是我們崔家的!”
趙氏看了兒子一眼,目光中帶著讚許。
“不急。先得把話說死——那錢,就是崔家的。她當初帶走了多少,咱們不知道。但如今既然拿崔家的錢做了營生,那營生就該歸崔家。”
崔玉琴興奮地拽著趙氏的袖子:“娘,那我們還等什麼?直接去把書齋收回來啊!”
趙氏按住女兒的手,冷笑一聲。
“你急什麼?她一個被趕出門的棄婦,冇有崔家的庇廕,能在京城站住腳?我倒要看看,她背後有冇有人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