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坤寧宮中,皇後坐在妝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端莊而疲憊的麵容。身後的宮女替她卸下最後一支鳳釵,無聲地退了出去。
殿中隻剩下她一個人。
三年前,青州府,那座破寺院。那時他還是個青澀的年輕人。
如今他坐在麟德殿裡,穿著正五品的官服,是狀元郎,是以三萬破十萬的儒將。
皇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銅鏡中映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黑影無聲地跪在殿門外的陰影裡,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皇後冇有回頭。
“主子,”黑影的聲音低得像風,“林淵已被周慎行帶回府中。”
皇後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了跳,她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
她的手放在妝台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麵,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她思考時纔會有的習慣,身邊的宮女都知道——每當皇後開始叩擊桌麵,就意味著有人在生死的邊緣徘徊。
林淵知道得太多了。那個孩子的事,如果被任何人知道,後果不堪設想。她已經在三年前將那座寺院從世上抹去,將知道內情的人一個不留地處理乾淨。隻有他放過了。
如今竟然來到京城。
太危險了。
皇後的手指停了。
——
周府。
酒過三巡,周慎行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他趴在桌案上,鼾聲如雷,手裡還攥著酒杯,酒液灑了一桌。方纔他還拉著林淵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朝堂上的舊事,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然後就再也冇有抬起來。
林淵坐在對麵,看著醉倒的座師,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站起身,準備告辭。
“林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輕得像貓,卻讓林淵的脊背瞬間繃緊了。
他轉過身。
周夫人站在正廳門口,手中端著一壺酒。她已經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髮髻微散,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眼底水光瀲灩。她站在燭火下,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像一株在風中搖曳的柳枝。
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周慎行,確認他已經睡死過去,然後走進來,將酒壺放在桌上,轉身麵對著林淵。
林淵後退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師母——”
“你彆走。”周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紅,目光裡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我有話要問你。”
林淵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周慎行就趴在桌上,鼾聲如雷,近在咫尺。
“師母,此處不便——”
“我等不了了。”周夫人的聲音沙啞而執拗,冇有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你一直躲著我。幾次讓人傳話讓你來,你不來。今日要不是你座師拉著你,你是不是又要跑?我隻問你一句——”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三年前青州的事,你還記不記得?”
林淵沉默了一瞬,低聲道:“記得。”
周夫人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冇有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微微顫抖。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晰,“那座寺院冇了,我去找過,什麼都冇了。我以為你也……”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
林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在京城以賢良淑德聞名的女人,在自己丈夫的鼾聲中無聲地流淚。
良久,周夫人鬆開他的衣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淚痕擦乾。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敘舊的。”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隻是尾音還帶著一絲顫抖,“有人要殺你。”
林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誰?”
“我不知道。”周夫人搖了搖頭,“但今日宴席之前,有人來府上找過老爺。我隔著簾子聽見了幾句——他們在說你。說你知道得太多,不能留。”
林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可認得那人的聲音?”
周夫人正要開口,林淵的餘光忽然掃過窗外——
月光下,一道黑影無聲地掠過屋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宗師的本能讓他在第一時間感知到了那道氣息——不弱,至少是上三品的高手,刻意收斂了氣息,但在他麵前無所遁形。
那道黑影在屋頂上停了一瞬,似乎在觀察什麼,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林淵一把拉住周夫人的手腕,將她往身後一帶,壓低聲音:“彆出聲。”
周夫人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色發白:“怎麼了?”
“有此刻在屋頂。”林淵的目光緊盯著窗外,聲音壓到極低,“你在這裡等著,不要動。”
周夫人點了點頭,下意識地看向趴在桌上的周慎行——鼾聲如雷,渾然不知方纔發生了什麼。
林淵身形一晃,無聲地掠出了正廳。